斐妩睁开眼的那一瞬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冷宫里的霉味和血腥气。
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——完整的,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。
“小姐,您总算醒了!谢公子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了,说是要商议下个月的婚期呢。”
丫鬟青禾的声音像一根针,猛地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。

斐妩浑身一僵。
谢公子——谢衍之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答应这桩婚事后,一步步走进了那座为她量身定做的坟墓。谢衍之娶她,不过是因为斐家掌握着江南最大的茶瓷商路。他用三年时间,将斐家的生意网一点点蚕食殆尽,然后把她扔进偏院,迎娶了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、笑得温柔得体的表妹姜婉。
而她斐妩,从人人艳羡的斐家嫡女,变成了疯妇,最后死在冷宫一样的别院里,连个完整的丧仪都没有。
“小姐?您脸色好差,要不要再歇会儿?”青禾担忧地看着她。
斐妩缓缓坐起身,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——眉如远山,唇若含朱,一双桃花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。这是十八岁的她,美得毫无攻击性,乖软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。
上一世,她就是用这张脸,做了一辈子蠢事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青禾一愣:“啊?”
斐妩已经站起来,走到妆奁前,拿起那把象牙梳,一下一下慢慢梳着长发。铜镜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得可怕,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。
谢衍之在前厅等了足足两个时辰,茶换了三遍,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
斐妩走进来的时候,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,眼里的惊艳毫不掩饰——月白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,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,慵懒中透着说不出的韵味。
“阿妩,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他迎上来,伸手想扶她,“若是不适,婚期再往后推也是可以的,你——”
斐妩侧了侧身,避开他的手。
谢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谢公子,”斐妩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盏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婚期不必再议了,这桩婚事,作罢。”
前厅安静了一瞬。
谢衍之显然没反应过来,他甚至笑了一下:“阿妩,别说气话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”
斐妩抬眸看他。
这张脸她太熟悉了。眉目清俊,气质温润,说话时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让人如沐春风。上一世,她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五年,直到被推进偏院的那一刻,她还不敢相信,这个说要护她一世的男人,会对她下手。
“谢公子,”斐妩放下茶盏,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,“你上个月来找我爹,说想借斐家的商路往北边铺茶叶,我爹没答应。然后你就来找我了,对吗?”
谢衍之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只是想做点小生意,不想靠家里,让我帮你在爹面前说说话,”斐妩继续说,声音不急不缓,“我帮你说了,爹答应了。现在商路铺好了,你又来谈婚期。谢公子,你这步棋,走得未免太急了。”
谢衍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定定地看着斐妩,像是在重新打量她。
“阿妩,你听谁说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。
斐妩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这张比记忆里年轻了几岁的脸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乖软甜美,和她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“没人跟我说什么,”她说,“只是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谢公子教了我一个道理——这世上,最不能信的,就是男人的嘴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:“对了,北边那条商路,我打算收回来了。谢公子铺了多少货进去,趁早拉回来吧,别到时候折在手里。”
谢衍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斐妩回到院里,青禾已经急得团团转。
“小姐!您真要退婚?老爷那边怎么交代?还有谢公子,他待您一向是好的呀!”
斐妩没回答,她坐回妆奁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这是她上一世在别院里,用炭笔一笔一笔记下的——谢衍之这五年里所有的生意脉络、人脉关系、软肋把柄。
当时她以为自己记这些,是想找出自己到底输在哪里。
现在她知道了,这是老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“青禾,”她合上册子,声音轻而稳,“去请顾公子来,就说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。”
青禾瞪大了眼:“顾……顾晏辰顾公子?小姐,那是谢公子的死对头啊!”
斐妩弯了弯唇,桃花眼里映着午后的光,明亮得不像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三日后,谢衍之在茶楼见到了姜婉。
姜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,眉眼温婉,替他倒了杯茶,轻声道:“表哥,我听说斐家那边……退婚了?”
谢衍之捏着茶杯,指节泛白。
“她到底怎么想的?”姜婉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“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?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误会。
谢衍之也在想这个问题。斐妩这个人他太了解了——从小被保护得太好,心思单纯,耳根子软,对她好三分,她能还十分。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,才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。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突然像换了副心肠?
除非有人在背后指点。
“你帮我查查,最近斐妩见了什么人。”他放下茶杯。
姜婉乖巧地点头,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。
然而还没等姜婉查出什么,一个消息先炸了过来——斐妩和顾晏辰在望江楼谈了两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顾晏辰亲自替她开的车门。
谢衍之听完,把手中的茶杯捏碎了。
顾晏辰。
他最大的竞争对手。淮阳顾家的少主,比他有钱,比他有人脉,比他更狠。上一世他花了五年才勉强压过顾家一头,靠的还是斐家商路的支撑。
如果斐妩倒向顾晏辰——
“表哥,你别急,”姜婉轻声说,“斐妩那个性子,能懂什么生意?多半是顾晏辰在利用她。等她吃了亏,自然就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了。”
谢衍之慢慢松开手,碎片扎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他没觉得疼。
姜婉说得对。斐妩那个脑子,能翻出什么浪花?
半月后,谢衍之收到一封急信——北边三条商路同时被截,他铺过去的五万匹茶叶全部被扣在关卡,理由是手续不全。
“怎么可能手续不全?”他猛地站起来,“我亲自打点过的!”
来报信的管事满头大汗:“公子,关卡换了人,新上任的那个指挥使,据说是……顾家的门生。”
谢衍之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。
又是顾晏辰。
不,不对。那些茶叶走的是斐家的商路,如果不是斐家内部有人点头,关卡不可能扣得这么干脆利落。
他想起了斐妩那天说的话——“北边那条商路,我打算收回来了。”
那个他以为没脑子的女人,真的动了手。
谢衍之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换了身衣服,直奔斐府。
斐妩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,听到谢衍之来了,头都没抬。
“说我不在。”
青禾刚要去传话,谢衍之已经自己闯了进来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阳光下慢条斯理剪花枝的斐妩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。
“阿妩,北边商路的事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他走近几步,“那些茶叶是咱们当初说好的,你若是有别的想法,我们可以慢慢谈,何必——”
斐妩剪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,放在鼻尖嗅了嗅,然后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谢公子,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乖软得像融化的糖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斐妩这辈子就只能被你一个人骗?”
谢衍之的笑容彻底碎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茶叶是我让扣的,商路也是我收的,”斐妩把花枝递给青禾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谢公子如果想谈生意,可以,从今往后,按规矩来。至于其他的——”
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清透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。
“免谈。”
谢衍之走后,青禾吓得腿都软了。
“小姐,您这样得罪谢公子,万一他报复怎么办?”
斐妩坐在窗前,翻开那本册子,用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。
“他不会报复,”她轻声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他的茶叶还压在路上,每天光仓储费就是一大笔钱,他耗不起。他会先低头,假装妥协,等我放松警惕,再找机会扳回来。”
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斐妩没回答,目光落在册子某一页上——那里记着一个日期,一个名字,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。
上一世,谢衍之就是靠这笔银子收买了斐家的一个老管事,拿到了斐家商路的核心账目。
这一世,她要在那笔银子送出去之前,先断了那条路。
她合上册子,对青禾说:“去把我爹请来,就说我想跟他学看账本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小姐您以前不是最讨厌看账本的吗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觉得自家小姐好像变了,但又说不清哪里变了。
那种感觉,就像一只温顺的猫,突然露出了爪子。
斐妩用了十天时间,把斐家近三年的账目翻了个遍。
上一世在别院里无事可做,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忆。她把从嫁给谢衍之到被扔进偏院这五年里,所有能记住的细节,一笔一笔全记了下来。那些她当初看不懂、想不通的事,在被关了三年之后,终于一点点想明白了。
谢衍之不是突然变脸的。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。求婚、借商路、渗透斐家产业、架空她父亲、转移资产——每一步都算得精准。
而她上一世,直到死都没想明白,自己到底输在哪里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她输的不是心机,不是手段,而是她太相信“真心换真心”这种鬼话。
“小姐,顾公子来了。”
斐妩放下账本,整了整衣襟,走出房门。
顾晏辰站在院中,一身玄色长袍,身姿如松。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。
“斐小姐,”他微微颔首,“你托我查的事,有结果了。”
斐妩请他在花厅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信封,拆开看了看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和她的记忆一模一样。
“顾公子,上次我说的合作,你考虑得怎么样?”
顾晏辰靠进椅背,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斐小姐,你确定要跟我合作?我和谢衍之之间的恩怨,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掺和进来,小心被连累。”
斐妩把信封收好,抬头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顾公子,你觉得我是被连累的那个,还是连累别人的那个?”
顾晏辰怔了一下,随即轻笑出声。
他第一次见斐妩是在去年的花会上,那时候她怯生生地站在谢衍之身边,乖得像一只被驯服的鸟。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可惜了,这么好看的一张脸,长了个没脑子的主人。
但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女人,和一年前判若两人。
“好,”他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斐妩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没有握上去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约,推到他面前。
“白纸黑字,写清楚分成比例、责任划分、违约条款,”她笑了笑,“顾公子,生意场上,我只信这个。”
顾晏辰盯着那份契约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才有的兴味。
“斐小姐,”他拿起笔,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“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。”
一个月后,谢衍之的五万匹茶叶终于被放行了,但他赔进去的仓储费和违约金,几乎吃掉了他大半的流动资金。
他以为这只是开始,却不知道,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。
斐妩的生意头脑,上一世被彻底埋没了。这一世,她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,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准。她利用重生的信息差,提前布局了三个谢衍之打算涉足的行业,每一个都精准截胡。
更让谢衍之吐血的是,斐妩所有的生意,都走的是顾晏辰的渠道。顾晏辰的背景和资源,加上斐妩的眼光和决断,简直就是王炸组合。
短短两个月,谢衍之在江南商界的地位,从第二跌到了第五。
而那个曾经被他当作垫脚石的女人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,成为所有人都不敢小觑的存在。
姜婉终于坐不住了。
她找到谢衍之,眼眶微红:“表哥,我去查过了,斐妩背后果然是顾晏辰在撑腰。我听说……顾晏辰最近天天往斐府跑,两人单独待好几个时辰,孤男寡女的……”
谢衍之的脸沉了下来。
姜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,继续添油加醋:“表哥,我知道你心里有斐妩,可她这样对你,你还要忍吗?不如……我们想个办法,让她吃点苦头?”
谢衍之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你想怎么做?”
姜婉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谢衍之听完,眼神闪了闪,缓缓点了头。
他当然知道姜婉打的什么算盘。这个女人爱慕他多年,一直想取代斐妩的位置。但那又怎样?眼下最重要的是扳倒斐妩和顾晏辰,至于姜婉——
等利用完了,再处理也不迟。
他不知道的是,斐妩早就等着他们动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