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舞睁开眼,入目是破败的屋檐和漏风的窗棂。

枯黄的稻草从头顶垂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臭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干瘦的手臂,黯淡无光的皮肤,灵力脉络中空空荡荡,像是一条干涸了五年的河床。

五年了。

不,不只是在边境城的这五年。

她死死攥住身下的稻草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。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——她被左青鸾踩在脚下,凤凰真血被活活抽离的那一刻,经脉撕裂的剧痛至今仍清晰如昨;她在君临渊的暗室中求死不能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沦为炼丹的药引,元神被一点点磨灭殆尽;是师父牧九州耗尽自己的本命凤凰神血,以命换命,将她送回了五年前。

“凤舞,活下去。”

师父临别时的声音还在她脑海中回荡,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,全是决绝。

凤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野草的苦涩气息,但这一次,她没有流泪。

上一世,她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天才少女,骄傲任性,不知天高地厚,最终被人算计得体无完肤。

这一世,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——活。

还要让那些曾经害过她的人,跪着看她活。

院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是刻意放轻了声音的靠近。

凤舞没有睁眼,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上一世作为王牌特工,这些基本功刻在了灵魂里,哪怕换了具废柴的身体,本能还在。

“凤舞小姐?您醒了吗?”

是个年轻女声,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轻蔑。

凤舞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

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侍女正端着铜盆站在门槛外,脸上堆着假笑。凤舞认出了这张脸——上一世,就是这个叫青竹的侍女,在左青鸾夺走她的凤凰真血后,第一个叛变投靠了左家,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“活该”。

“醒了。”凤舞从稻草堆上坐起来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灭顶之灾的十五岁少女。

青竹愣了一下。小姐不是应该哭吗?不是应该歇斯底里地喊着要去找左家算账吗?怎么这么冷静?

“小姐,左小姐……左青鸾小姐派了人来探望您。”青竹端着铜盆走了进来,故意压低声音,“左小姐说她也很心疼,但修仙界弱肉强食,您丢了凤凰真血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——”

“说完了吗?”

凤舞打断她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。

青竹又是一愣:“小姐?”

“让她滚。”凤舞说,“顺便告诉她,三天之内,她会跪着来找我。”

青竹张了张嘴,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。她盯着凤舞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,但什么也没看到——凤舞的脸上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
“小姐,您疯了吧?”青竹终于忍不住了,“您现在连灵力都没有,左青鸾小姐可是君武帝国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天才!您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
凤舞没回答,只是朝门口走去。

经过青竹身边时,她突然伸出手,稳稳地接住了从青竹手中滑落的铜盆。盆中的水纹丝不动。

青竹瞪大了眼睛。

她刚才明明没有松手,那铜盆怎么会突然往下掉?

凤舞将铜盆放在桌上,转头看了青竹一眼:“你现在走,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。”

青竹面色变了又变,最终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出去。

凤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嘴角微微弯了弯,却没有笑意。

师父牧九州耗尽生命将她送回五年前,不是让她来当怨妇的。她脑海中那些属于未来的记忆,每一帧都是筹码。她知道左青鸾的修炼功法有致命缺陷,知道君临渊身边的人个个心怀鬼胎,更知道——再过一个月,边境城的仙灵果就会成熟,那将是所有人争抢的焦点。

上一世,仙灵果被君临渊夺走,用来救他那个“很重要的人”。

这一世,那颗仙灵果,她要定了。

凤舞走进破败的院子,抬头看向天空。暮色四合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
她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那几乎微不可查的一丝血脉残余。

那是师父留给她的最后馈赠——他的本命凤凰神血,此刻正以她无法感知的方式,在她体内最深处缓慢融合。

“师父,”凤舞低声说,“这一世,换我来守护你了。”

夜色渐深,边境城的角落里,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出了院墙。

凤舞站在窗前,看着信鸽消失在黑暗中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
君临渊,她这位前世的“未婚夫”,大概还不知道——从他决定来边境城寻找仙灵果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落入了一张他看不见的网。

上一世,他是猎手,她是猎物。

这一世,角色互换。

三天后,边境城最大的酒楼——云来居,二层雅间。

凤舞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裙衫,端坐在窗前,面前摆着一壶清茶。她眉目舒展,气定神闲,仿佛三天前那个被夺走凤凰真血的废材,跟她毫无关系。

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
左青鸾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五个护卫,一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可置信。她穿着一袭华贵的绛紫色长裙,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,整个人珠光宝气,与对面素面朝天的凤舞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“凤舞!”左青鸾咬牙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!”

凤舞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:“左大小姐这三天晚上,是不是经常从噩梦中惊醒?”

左青鸾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
三天前的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的修炼功法在关键节点出现偏差,经脉逆转,灵力失控,整个人爆体而亡,死状惨不忍睹。她以为只是噩梦,没有在意。

但第二天晚上,同样的梦又出现了。

第三天晚上,梦里的细节更多了——功法错误的具体位置、偏差引发的连锁反应、最终经脉寸断的每一个步骤,都清晰得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本书。

她几乎要疯了。

“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?!”左青鸾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凤舞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她,目光平静如水:“左大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从我这里夺走的凤凰真血,和你修炼的功法,根本就不兼容?”

左青鸾愣住了。

“凤凰真血至刚至烈,而你的功法偏阴柔阴毒,”凤舞不紧不慢地说,“两者强行融合,短期来看确实能让你的实力暴涨,但长期来看——你体内的灵力脉络会在三个月内开始出现裂痕,六个月后小范围崩溃,一年后,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
左青鸾的嘴唇在发抖,但她强迫自己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?”
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凤舞站起来,走到左青鸾面前,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现在的丹田是不是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?尤其是每天修炼到子时的时候,那种刺痛感,像针扎一样?”

左青鸾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凤舞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凤舞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继续修炼你现在这套功法,一年之后,你会变成一个废物,比我现在还不如。到那时候,左家不但不会保你,还会第一个抛弃你——因为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。”

她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把你的凤凰真血还给我,然后求我救你。我的条件是——从今以后,你左家上下,听我差遣。”

“你在做梦!”左青鸾脱口而出。

凤舞笑了,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那就等着看吧。”

她转身走向门口,经过左青鸾身边时,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对了,左大小姐,别想着杀我灭口。这三天里,我已经把功法缺陷的详细分析抄录了三份,分别存放在三个不同的地方。如果我出了事,这三份分析会在第一时间传遍整个君武帝国。到时候,你觉得左家还能在修仙界立足吗?”

左青鸾浑身僵硬,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。

凤舞走出酒楼,天光正好。

她仰头看了一眼蓝天白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师父说过,真正的复仇不是让对方死,而是让对方生不如死。左青鸾从她身上夺走的一切,她要一点点、慢慢地拿回来。

不只要拿回来,还要连本带利。

“凤舞!”

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漫不经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凤舞没有回头。

她知道是谁。

君武帝国太子,君临渊。

一个在前世将她囚禁在暗室、用她的身体做炼丹实验的男人。

一个外表清贵无双、内里冷酷至极的男人。

“君太子,”凤舞依然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跟路人打招呼,“你来找仙灵果的吧?别找了,那颗果子,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我摘了。”

身后的脚步声顿住了。

沉默了几秒,君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了一丝笑意,但笑意底下是暗流涌动:“凤舞,你确定?”

凤舞终于转过身,看向面前这个身着玄色锦袍、眉目如画的男人。

四目相对。

凤舞的眼中没有前世的恐惧、恨意或执念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。她看着君临渊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君太子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身边那个‘很重要的人’,其实比你想象的,更不值得你救?”

君临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凤舞没有再看他,转身大步向前走去。

她知道君临渊不会追上来。

因为她刚才那句话,已经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深处的疑虑。

君临渊身边那个需要用仙灵果来救的人,是他藏在暗处的“救命恩人”——一个在前世被他视为白月光、最终却亲手在他背后捅刀的女人。

这些信息,都是上一世她用血和泪换来的。

而现在,她要利用它们,布一局棋。

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,一个个请君入瓮。

凤舞走在边境城的长街上,脚步轻快。她的灵力还没有恢复,凤凰真血还在左青鸾体内,但她并不着急。

因为她知道,左青鸾撑不过一个月。

到那时候,左青鸾会乖乖把凤凰真血送回来,还会求着让她收下。

这就是上一世用尽所有力气都没能做到的事。

这一世,她才刚刚开始。

暮色渐浓,边境城外的天际线上,一轮残阳如血。

凤舞站在城墙上,俯瞰着这座荒凉的小城。风从旷野上吹来,裹挟着尘土和远方的气息。

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来自灵魂深处,来自师父牧九州留下的最后一丝残念。

“徒儿,为师剩下的元神,够你支撑到凤凰真血回归的那一天。在那之前,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。”

凤舞攥紧了拳头,眼眶微微泛红,但眼泪终究没有落下来。

“师父,”她低声说,“等我拿回凤凰真血,我就去把您从沉睡中唤醒。”

“到时候,换我来保护您。”

风声呼啸,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。

凤舞转身走下城墙,融入边境城的夜色中。

长夜漫漫,但天总会亮的。

而她,会是那片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