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
灵堂里,白布飘摇。我跪在奶奶的遗像前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。堂姐林婉在我身边低声催促,语气里带着不耐,眼底却藏着一丝我看惯了的——幸灾乐祸。
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。

三年了。整整三年,我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。

医生说这是“创伤性失语”,心理原因,器质上没有任何问题。林家上下把这当成笑话——好好的一个人,说哑就哑了?装的吧?

奶奶生前最疼我。她走的那天,我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。她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满,你要好好的。”

我没能回答她。

葬礼是林家操办的。我爸林建国是长子,奶奶一直跟他住。叔叔姑姑们从各地赶回来,表面上是奔丧,实际上是为了那套老房子。

“林建国,妈活着的时候你管过吗?现在倒积极了。”二叔叼着烟,当着遗像的面说。

我妈站在角落,眼眶红着,一句话不敢顶。她嫁进林家二十八年,忍了二十八年。

我跪在那里,听着他们像分赃一样讨论奶奶留下的东西。客厅的挂钟,厨房的瓷碗,甚至连奶奶缝补用的顶针都成了争夺的对象。

“行了!”我爸终于拍了下桌子,“妈刚走,你们能不能消停点?”

“消停?林建国你少装孝子。妈的存折呢?我跟二姐都没见过,是不是你拿了?”

我抬起头,看着这群血脉相连的人。奶奶的遗像挂在正中,她微笑着,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。

堂姐林婉蹲下来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林满,你哑巴三年了,不会连耳朵也聋了吧?你爸被人欺负成这样,你好歹吱一声啊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她以为我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她不知道,我这三年不说话,不是因为不能。

而是不想。

三年前,我二十二岁,大学毕业。我有一个谈了四年的男朋友,叫顾深。他家里条件一般,但对我好得没话说。我爸看不上他,觉得他没出息。我妈倒是不反对,只说让我自己想清楚。

我想得很清楚。

毕业那天,顾深在操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求婚。我答应了。

然后我回家告诉我爸,我要结婚。

我爸摔了杯子,说我不孝。我妈哭了,说再等等。我不听,我收拾东西就要搬去顾深租的房子。

奶奶拉住我的手,问我:“小满,你想好了?”

我说:“想好了。”

那是三年前,我最后一次开口说话。

搬去和顾深同居的第一个月,一切都很美好。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做饭,周末带我去看电影。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。

第二个月,他跟我说公司有个项目,需要垫资。他拿不出那么多钱。

“小满,你爸不是给你准备了嫁妆钱吗?先借我用用,项目成了就还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钱转给了他。

十万。

第三个月,他又开口了。这次是二十万,说是项目扩大了,收益翻倍。

我又给了。

第四个月,他开始晚归。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同事,让我别多想。

第五个月,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。

“深哥,你那个傻白甜女朋友还不知道吧?你也真忍得了,对着那张脸不恶心吗?”

“忍忍呗,钱到手就行。她家里还有套老房子,等我把那也弄过来,咱们就走。”

发消息的人我认识。他的“女同事”,叫苏晚。

我没有哭,没有闹。我把手机放回原处,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

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离开了顾深,没有说一句话。我回到林家,我爸骂我,我听着。我妈问我怎么了,我说不出口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整整三天。

奶奶来看我,我抱着她哭。她拍着我的背,说:“丫头,没事,奶奶在。”

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能说出话来。

医生说这是心因性的,是我自己选择不说话。我妈不信,觉得我是装的。我爸更不信,他觉得我是丢了林家的脸。

只有奶奶信。

她每天来我房间,给我讲以前的事,讲我小时候有多爱说话,讲我三岁的时候就能背整首唐诗。她说着说着,我就哭了。她帮我擦眼泪,说:“不着急,慢慢来,奶奶等你。”

她等了三年。

我没能赶在她走之前,叫出那一声“奶奶”。

葬礼进行到一半,二叔突然说要把奶奶的遗物烧掉,说留着晦气。我妈拦了一下,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林满,你哑巴了,你妈也哑巴了?这家还有没有能说话的?”
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
堂姐林婉嘴角微微上翘。

二婶在嗑瓜子。

小姑在玩手机。

我爸低着头,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。

我站起来。

膝盖已经跪得发紫,我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我的每一个细节。

我走到奶奶的遗像前,拿起供桌上的香,点燃,插好。

然后我转过身,看着二叔。

“二叔。”

我的声音很沙哑,三年没用的声带像是生锈的齿轮,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。

全场安静了。

我妈捂着嘴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堂姐林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奶奶的存折在我这里。她老人家走之前亲手交给我的。上面有二十万,是她一辈子的积蓄。她说,这钱谁孝顺就给谁。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你猜,她给了谁?”

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,翻开,让所有人看到上面的名字。

林满。

“还有,老房子奶奶留给了我。遗嘱在我律师那里,公证过的。谁有意见,可以打官司。”

我从没觉得说话这么痛快过。

三年了。我像一个被按下静音的收音机,所有人都以为我坏了。只有我知道,我只是不想播放那些噪音。

现在,我愿意开口了。

不是为了他们,是为了奶奶。

我看向堂姐林婉:“你问我为什么不说话?因为我不想跟你们说。跟一群连死人都不放过的人,有什么好说的?”

林婉的脸白了。

我又看向二婶:“二婶,三年前你借走奶奶三万块钱给表弟买车,说两个月还。现在三年了,利息我就不算了,本金什么时候还?”

二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
我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,把那些我憋在心里三年的话,一句一句说出来。像拔掉一根扎在肉里的刺,疼,但解恨。

最后我看向我爸。

“爸,我妈忍了你二十八年。你为她说一句话了吗?”

林建国愣住了。

“奶奶走了,这个家也就散了。但你还有个家。你要是还要这个脸,就别让我瞧不起你。”

我说完这些,转身重新跪在奶奶的遗像前。

香灰落下来,落在我的手背上,温热的。

我磕了三个头。

“奶奶,我开口了。”

“您听到了吗?”

灵堂外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声很大,但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
三年的沉默,在这一刻彻底碎裂。

我站起来,走到我妈面前,抱住她。

“妈,对不起。”

我妈哭出了声。

堂姐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二叔一家也灰溜溜地离开了。灵堂里只剩下我爸我妈,还有我。

雨停了。

我看向门口,阳光正好照进来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
“林满,三年不见。听说你开口了?正好,我有些账,该跟你算算了。”

发件人:顾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