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签了。”

一张黑色烫金卡片从男人修长的指尖滑过桌面,停在苏念面前。

顾衍之靠在真皮椅背上,深灰色的西装裁剪得体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得还算顺手的工具,带着居高临下的满意。

“这五年你表现得很好,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年终总结,“这是额外补偿。合同结束后,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纠缠。”

苏念低头看着那张黑卡。

她没有像五年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,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心里反复揣摩他每一个字的含义,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温度。

她甚至没有伸手。

“顾总放心,”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合同今天就到期了,我不会纠缠。”

顾衍之微微皱眉。

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。按照他对苏念的了解,她应该红了眼眶,应该咬着嘴唇强装镇定,应该在他转身之前喊出“衍之”而不是“顾总”。

但他只是点了下头,站起身,扣上西装扣子:“很好,好聚好散。”
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
苏念坐在会议室里,盯着那张黑卡,忽然笑了一下。

五年前,她二十岁,父亲生意失败,欠下三千万债务。顾衍之找到她,开出一份契约:做他的契约情人,五年,替他挡掉家族催婚、商业联姻、以及所有他懒得应付的女人。五千万报酬,债务一次性还清。

她签了。

那时的苏念觉得自己没有选择。母亲重病,父亲一夜白头,弟弟还在读高中。三千万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,而顾衍之递过来的是一把铲子——不,是一台挖掘机。

她用五年时间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工具。

随叫随到,从不过问他的行程,不查手机,不吃醋,不在任何社交平台发与他有关的动态。他要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,要她陪他出席什么场合她就出席,该笑的时候笑,该安静的时候安静,该在卧室里配合的时候配合。

她把契约精神执行到了极致。

可没有人知道,她在这五年里,用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,拿顾衍之给的钱去读了MBA,考了CFA,用合同里“不得干涉对方私生活”的条款做挡箭牌,悄悄搭建了自己的商业版图。

第一家咖啡馆开在第三年,那时候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,凌晨三点还在算账,第二天七点化好妆陪顾衍之去参加他大哥的婚礼。

第五年,她名下已经有了十二家连锁店,一个小型投资公司,年利润过千万。

顾衍之不知道。

他从来没问过她在做什么,就像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、爱吃什么菜、生日是哪一天。

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他从没问过。

苏念拿起那张黑卡,轻轻放在桌面上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
她没坐顾衍之安排的车,自己打了辆网约车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车上放着收音机,播的是老歌。

“小姑娘,去哪儿?”

“去接我弟弟放学。”

苏念靠在车窗上,看着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。

她想起上一世。

是的,上一世。

那时候她也签了这份契约,但她比现在蠢得多。她没有去读MBA,没有去考证,没有去创业。她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,以为只要自己够乖、够懂事、够不给他添麻烦,顾衍之就会在契约结束后多看她一眼。

结果是,契约结束的那天,他连看都没看她。

他娶了联姻对象,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。苏念拿着那笔钱,想重新开始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学历,没有人脉,没有一技之长,甚至连简历都不知道怎么写。

她用那笔钱开了一家小店,生意惨淡。后来店关了,钱花完了,她去找顾衍之,他的秘书拦在门口,说顾总不认识她。

她死在第三年的冬天。

不是因为绝症,不是因为意外,就是一个人走在街上,忽然觉得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。

然后她就醒了。

醒在二十岁,醒在那间会议室里,醒在顾衍之把契约推到她面前的那一刻。

她没有犹豫,签了。

但这一次,她不是来当工具的。

“姐!”

苏念回过神,车门被拉开,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钻进来,校服还没换,书包鼓鼓囊囊的。

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苏衍凑过来看她的脸,“谁欺负你了?”

“没有,风沙迷了眼。”

“骗鬼呢,今天哪有风。”

苏念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:“上车就上车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
苏衍嘿嘿笑了两声,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:“姐,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
苏念打开,是一张录取通知书——京城大学金融系,硕士研究生。

“我说了要考就考最好的,”苏衍下巴抬得老高,“以后我来养家,你不用再……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
因为苏念也递了一个信封过来,一模一样的校徽,一模一样的京城大学金融系。

苏衍瞪大眼睛,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:“姐你什么时候考的?!”

“抽空考的。”苏念把信封收回来,语气轻描淡写。

苏衍张了张嘴,忽然红了眼眶:“姐,你是不是很累?”

苏念看着弟弟的脸,想起上一世她死的时候,苏衍跪在她的墓碑前哭得像个孩子,后来他辍学了,去工地搬砖,去餐馆洗碗,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找顾衍之讨公道上。

最后也没讨到。

“不累,”苏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姐现在好得很。”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,是顾衍之的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苏小姐,顾总说您的东西今天之内搬走,新来的租客明天就要入住了。”

新来的租客。

苏念住的那套公寓是顾衍之名下的,契约期间免费居住,契约结束自然要腾出来。这一点她早就知道,所以三个月前就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陆续搬走了。

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,而是打开另一个对话框,发了一条消息出去:

“陆总,方案我看完了,明天上午九点,我过来签合同。”

对方秒回:“苏念,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。”

陆之珩,陆氏资本创始人,三十六岁,金融圈最低调也最难缠的猎手。顾衍之在商场上最大的对手。

苏念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认识他的。那时候她还顶着“顾衍之女伴”的名头,穿着顾衍之挑的裙子,站在顾衍之身后,笑得像一朵没有刺的玫瑰。

但陆之珩递名片的时候,她收下了。

他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她,看到的是“顾衍之的女人”,最多再加一个“长得不错”。陆之珩看她,看到的是她手里那份被顾衍之随手扔在茶几上的行业分析报告。

他问她:“这是你写的?”

她说是。

他说:“你想过离开他吗?”

她说过,但不是现在。

他说:“我等你。”

这一等,就是两年。

第二天,苏念准时出现在陆氏资本的会议室。

陆之珩已经在了,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,旁边放了两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

“你上次说过你喝这个。”他说。

苏念坐下来,翻开合同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陆之珩没有催她,安静地坐在对面,偶尔看一眼手机,偶尔看她一眼。

“第七页的股权分配比例,我要从15%提到20%。”苏念忽然开口。

陆之珩挑了挑眉:“理由是?”

“因为你拿到的那个项目估值被低估了至少30%,而那是我的判断。”苏念抬起头,“陆总,你找我来,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员工,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能帮你在三年内吃掉顾氏15%市场份额的人。”

“20%可以,”陆之珩说,“但你要多签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团队,你自己招。我不塞人,但你也不许拒绝我提供的法务支持。”他顿了顿,“上次你被顾衍之的人截胡那件事,不能再发生了。”

苏念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三个月前,她谈好了一个收购项目,价格、条款、交割日期全部敲定,就差签字。结果顾衍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,在她之前一天找到对方,加价20%截胡。

那是她第一次在陆之珩面前失态。

不是因为她输了,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顾衍之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
或者说,他一直都知道。

他只是不在乎。

不在乎她创业,不在乎她学什么考什么,不在乎她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对手。在他的认知里,苏念就是苏念,一个他用钱买来的、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工具。工具再锋利,也只是工具。

那一瞬间,苏念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她只是很确定一件事:她要赢。

“好。”苏念拿起笔,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陆之珩看着她签字的侧脸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苏念,你现在还喜欢他吗?”

苏念的动作没有停。

“喜欢过,”她说,“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”

陆之珩没有追问“上辈子”是什么意思,他只是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,苏总。”

苏念握住他的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从陆氏资本出来的时候,苏念的手机响了。

顾衍之。

她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顾衍之的声音传过来:“苏念,你昨天没有搬完。”

“我三个月前就搬完了,”苏念说,“顾总可以让人去查一下监控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
苏念站在写字楼门口,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她想起上一世,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,等到死都没有等到。

“顾总,”她说,“合同已经结束了,我不需要向你汇报我的行程。”

她挂了电话。

远处,陆之珩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纤细却笔直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
他拿起手机,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:“把苏念的办公室准备好,朝南那间。”

然后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买一束白色的洋甘菊,放在她桌上。”

助理回复:“陆总,这是什么花语?”

陆之珩没有回复。

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,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:“逆境中的力量。”

他等了她两年。

现在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