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生锈的水管里一滴一滴落下来,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我的死刑倒计时。

我醒来的时候,后脑勺黏糊糊的,手一摸全是血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臭味,混着铁锈和什么更恶心的东西——像是烂掉的肉。借着墙角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,我认出这是地下室。不是随便哪栋楼的地下室,是我自己家的。

三年前我和陈屿一起买的婚房,装修时我说要把地下室改成影音室,他说没必要,最后成了堆放杂物的垃圾场。我当时还笑着说,那以后吵架了你就滚去地下室睡。他说,我怎么可能跟你吵架。

他说过很多不可能的事。不可能出轨,不可能不爱我,不可能让任何人伤害我。

现在我躺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,脚踝被塑料扎带捆着,手腕也是。手机不见了,包不见了,鞋也不见了。我挣扎着坐起来,左边的肋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每呼吸一口都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捅刀子。

楼梯上方的门是关着的,但能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。是陈屿的声音,低沉、不急不慢,像他在公司开会时那样有条不紊。

“……她不方便见任何人,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,医生说了需要静养。你回去跟我妈说,别担心,我会照顾好她的。”

停顿了几秒,应该是电话那头在说什么。他又笑了,那种温柔的、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我太熟悉了,过去五年我就是在这样的笑容里一步步走进去的。

“对,钥匙我换了,也是为了她好。上次她一个人在家差点出事……嗯,嗯,我知道,等她好一点了再请大家吃饭。”

脚步声靠近了门边,我本能地往后退,后背撞上了一个纸箱,发出不小的声响。上面的说话声停了。我死死盯着那扇门,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撞碎。

门没有开。

脚步声又远去了,然后是楼上卧室关门的声音。

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环顾四周。地下室大概二十平米,堆满了搬家后再没打开过的纸箱、落灰的健身器材、一台报废的旧冰箱。角落里有几个矿泉水瓶,空的,还有一个皱巴巴的面包包装袋,被撕开过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
我的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纸箱上,上面写着“苏晚-大学”,是我的笔迹。大学毕业那年我搬出来租房子,所有东西都塞进了这样的纸箱里,后来和陈屿在一起后直接搬进了他的房子,这些箱子就再没打开过。

我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过去,用被绑住的双手艰难地把箱子扒开。最上面是一本相册,毕业照、宿舍合影、还有一些随手拍的风景。我翻到一半的时候,一张对折的纸掉了出来。

是一份病历,大一那年的。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:重度抑郁障碍,伴焦虑特征。

我看着这份病历,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七年前我第一次从黑暗里爬出来,花了两年时间吃药、做咨询、一点一点重建自己。后来我遇到了陈屿,他说他爱我全部的样子,包括那些破碎的部分。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正常地活着了,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被爱、被珍惜。

现在我又躺在地下室里,被同一个男人锁了起来。

我恨的不是命运。我恨的是自己居然第二次掉进了同一个坑里。


我来不及细想,把病历塞回箱子,继续往下翻。箱子底部有一个我早就不记得的东西——一部旧手机。大一那年用的,屏幕碎了一个角,早就没电了。但我知道这部手机的充电口和家里任何一部手机的充电线都不匹配,那是好多年前的型号了。

我攥着手机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陈屿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个地下室,这一点我非常确定。不是因为我看透了他的心,而是因为我知道他做了什么。

三天前,在他把我打晕塞进后备箱之前,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。一条微信,备注是“周总”的人发来的:“苏晚那边还有多少缺口?人处理掉之后,剩下的债务由公司承接,具体操作流程我发你,看完销毁。”

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,或者说我不愿意相信。陈屿的公司资金链断了三个月了,欠供应商、欠银行、欠员工工资,加起来快两千万。而我是他唯一的担保人,婚前我父母给我买的那套房子、我名下的所有资产、包括我的信用记录,全都在他一次次温柔的恳求下,变成了他贷款的抵押物。

“宝贝,就签个字,公司周转过来马上还上,不会让你担任何风险的。”

“苏晚,你要相信我,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。”

“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?我为你做了那么多,连这一点忙你都不肯帮?”

每一次他都会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,好像我但凡犹豫一秒,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。而我每一次都会妥协,因为我不想做那个“不够爱他”的人。

现在我知道了,他从来不是在求我帮忙。他是在清空我身上最后一点利用价值,然后把我像垃圾一样处理掉。

死一个人,债务清零,资产过户,完美脱身。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,怎么死的,只要操作得当,不过是一份“抑郁症复发·自杀身亡”的鉴定报告的事。

他连怎么解释都想好了。

我靠着墙,把旧手机揣进兜里,开始打量这间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。那扇门是从外面锁住的,没有把手。窗户倒是有一个,但离地面至少两米高,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,很小,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。我试着推了一下窗框,纹丝不动,应该是从外面钉死了。

我找了半天,最后在报废冰箱后面发现了一根断掉的铁丝。我用铁丝一点一点磨手腕上的扎带,塑料很硬,铁丝也不锋利,磨了不知道多久,手心全是血,扎带终于断了。

我蹲在地上揉手腕,楼上又传来动静。这次不是打电话,是脚步声在往地下室方向走。

我迅速把铁丝藏进口袋,重新把扎带搭在手腕上,摆出之前被绑着的姿势,靠回那个纸箱旁边。

钥匙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,陈屿端着一个托盘走下来,上面是一碗粥、一杯水。他穿着家居服,头发刚洗过,甚至还喷了香水。如果我不是躺在地下室里,这一幕会让人以为他有多体贴。

“醒了?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把托盘放在地上,“先吃点东西,你昏了快一天了。”

我没有动,只是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深棕色,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,让人觉得你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人。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五年。

“苏晚,我也不想这样。”他在我面前蹲下来,叹了口气,好像他真的很难过,“但你最近太不稳定了,我真的怕你伤害自己。等你情绪好一点,我就放你出去。”

我看着他表演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恶心感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那种发现自己在垃圾堆里生活了五年却浑然不觉的恶心。

“陈屿,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?”

他一愣,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

“你跟她说了什么?说我精神病犯了,把自己关在家里?还是说我出去旅游了?”

他的表情变了,那种温柔的面具出现了裂痕。他眯着眼睛看我,像在重新评估我的状态。

“你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我说,“我还听见你跟周总的通话了,三天前。你说‘人处理掉之后’,用的是‘处理’,不是‘安置’,不是‘照顾’,是‘处理’。陈屿,你想怎么处理我?”

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水龙头还在滴,一下一下的,像心脏最后的挣扎。

陈屿站起来,低头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。温柔没有了,愧疚没有了,甚至连伪装都懒得做了。他看着我,就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。

“苏晚,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温柔,但每个字都像刀片,“你名下那套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,贷款的事你也签了字,你爸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,说你在做投资,需要他们帮忙周转一下。你爸昨天已经把二十万打过来了。”

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
“你动了我爸妈?”

“你爸妈不就是我爸妈吗?”他笑了,“一家人,分什么彼此。”

我猛地站起来,但肋骨的伤让我整个人弯了下去,疼得眼前发黑。陈屿没有扶我,甚至没有后退,他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挣扎。

“别折腾了,”他说,“你越折腾,事情越难看。乖乖待几天,等我把手续走完,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方式。你不是一直说活着很累吗?就当是解脱了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我听见他关门、锁门,脚步声一级一级上了楼梯。

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恨。我掏出那部旧手机,用铁丝勉强把后盖撬开,取出SIM卡。卡很小,上面印着一个早就倒闭了的运营商的logo。我把卡攥在手心,用力到卡片边缘嵌进肉里。

我不会死的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因为我绝不能让这个人的计划得逞。

他拿走的,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。他欠我的,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地还。

陈屿,你以为你把我锁起来了。你错了。

从这一刻起,真正被锁在地下室里的那个人,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