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毒药灌下去,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。

沈清棠死的时候,眼睛都没闭上。
她清楚地记得,楚王萧衍亲手端来那碗“安神汤”,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说:“棠儿,喝了它,你就不疼了。”
她喝了。
然后七窍流血,倒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临死前,她看见萧衍转身握住柳若惜的手,轻声说:“委屈你了,往后这正妃之位,是你的了。”
柳若惜依偎在他怀里,笑得温婉又得意:“姐姐她太蠢了,真以为用医术帮殿下拉拢朝臣、毒杀政敌,殿下就会感激她?”
“感激?”萧衍冷笑,“她不过是一把刀。刀用完了,自然该扔。”
沈清棠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那对狗男女并肩离开的背影。
她死不瞑目。
——然后她醒了。
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,沈清棠猛地坐起身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入目是熟悉的红木拔步床,床帐上绣着并蒂莲,床头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,没有临死前中毒后发黑的指甲。
这是……三年前?
“王妃,您醒了?”丫鬟翠屏推门进来,眼圈微红,“您昏迷了两日,王爷在外头守着,刚刚才被皇上叫进宫。”
沈清棠死死攥住被角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,她替萧衍研制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,用来对付当朝宰相赵恒。她以身试药,昏厥了两天。
上一世,她醒来后感动于萧衍“守了两夜”的深情,更加死心塌地,替他配制了十七种毒药,毒死了三个朝中重臣,最终落得七窍流血的下场。
沈清棠缓缓勾起唇角。
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翠屏,把药倒了。”
“啊?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太医院熬的补药……”
“倒了。”沈清棠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“再去给我煮一碗银耳莲子羹,多放莲子。”
莲子清心。她需要冷静。
非常冷静地,把上辈子欠她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翠屏虽然困惑,但还是照做了。
沈清棠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娇艳的脸。
十九岁,楚王妃,太医院院正嫡女,医术精湛,毒术更是一绝。
上一世,她把医术给了萧衍,把毒术也给了萧衍,把整颗心、整个人、整个家族都给了萧衍。
结果呢?
父亲被诬陷下狱,母亲悬梁自尽,沈家满门抄斩。
而她在楚王府后院,被一碗毒药送走。
“王妃,王爷回来了!”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。
沈清棠转身,拿起梳妆台上的金簪,慢慢插进发髻。
金簪尾部尖锐如针——那是她防身用的,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萧衍推门而入。
他一身玄色蟒袍,剑眉星目,面容俊朗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温柔。
“棠儿,你醒了?”他快步上前,伸手就要握她的手,“我在宫里一直担心你,父皇问话我都心不在焉——”
沈清棠不着痕迹地侧身,避开他的手。
“王爷辛苦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妾身已经没事了。”
萧衍微微一怔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。以前的沈清棠,看见他就像蜜蜂见了花,恨不得黏上来。每次他守在床边,她都会感动得眼眶泛红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“棠儿,你还在生我的气?”萧衍放柔声音,“我知道让你试药太冒险了,但是为了扳倒赵恒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等事成之后,我——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清棠打断他,抬眸直视他的眼睛,“王爷是为国除奸,妾身不过是尽本分。”
萧衍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得莫名心虚。
不对,这双眼睛不对劲。以前的沈清棠看他,眼里全是爱慕和依赖。现在这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不,有。
有冷意。有杀意。
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棠儿,你是不是太累了?”萧衍试探道,“要不你先休息,赵恒那边的事不急——”
“王爷。”沈清棠微微一笑,“赵恒的毒,妾身已经配好了。”
萧衍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沈清棠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他,“此毒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。赵恒每日饮茶,只需在他茶中下一滴,三日之内必毒发,症状如同心疾发作,任谁都查不出破绽。”
萧衍接过瓷瓶,手指微微发颤——那是兴奋。
他终于可以除掉赵恒了。赵恒一死,他就能接管户部,笼络赵恒旧部,势力大增,离太子之位更近一步。
“棠儿,你真是我的福星!”萧衍下意识又要去拉她的手。
沈清棠再次避开,淡淡道:“王爷,妾身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妾身心血耗损过度,需要静养。从今日起,妾身闭门谢客,不见任何人。府中事务,烦请王爷交给柳侧妃打理。”
萧衍一愣:“你要闭门静养?多久?”
“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。”
“可是赵恒的事——”
“毒已经给了王爷,后续如何下毒、如何收场,那是王爷的事。”沈清棠垂下眼睫,“妾身只是大夫,不是谋士。”
萧衍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什么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沈清棠刚刚立了大功,他不好强迫她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,我过几日再来看你。”
萧衍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棠站在窗边,逆光而立,侧脸清冷如霜。
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人,此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萧衍心头莫名一悸,快步离开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清棠缓缓攥紧了拳头。
上一世,她就是用这瓶毒药毒死了赵恒。赵恒死前大喊冤枉,朝堂震动,皇上命人彻查。萧衍把所有罪责推到她头上,说一切都是她自作主张。
她被打入天牢,萧衍却在外面春风得意,迎娶柳若惜为正妃。
这一次,她不会傻到替人背锅了。
“翠屏。”沈清棠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拿纸笔来,我要写一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沈清棠唇角微勾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“写给赵恒。”
翠屏手一抖,墨汁洒了一桌。
“王、王妃?赵恒可是王爷的死对头——”
“所以我更该写。”沈清棠提起笔,笔尖蘸满浓墨,“告诉赵大人,有人要毒死他。”
信送出去第三天,赵恒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被“刺客”袭击。
不,准确地说,是赵恒提前得到消息,将计就计,当场抓住了那个下毒的刺客。
刺客供认不讳:奉楚王萧衍之命,用毒药暗杀赵恒。
朝堂震动。
皇上龙颜大怒,当朝质问萧衍。萧衍跪在金銮殿上,面如土色,矢口否认。
赵恒不慌不忙地呈上毒药瓶,以及萧衍亲笔写的密信——信上清清楚楚写着“事成之后,许你黄金千两,升官三级”。
萧衍百口莫辩。
皇上念在父子情分,没有废他王位,但削了他的兵权,罚俸三年,责令闭门思过。
一夜之间,萧衍从最有希望争夺太子之位的皇子,变成了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弃子。
消息传到楚王府时,沈清棠正在院子里晒草药。
她听完翠屏的转述,面无表情地翻动托盘上的毒蛇草。
“王妃,您不惊讶吗?”翠屏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有什么好惊讶的。”沈清棠淡淡道,“我给赵恒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,下毒的时间、地点、手法,一字不差。赵恒要是连这种送到嘴边的功劳都抓不住,他也不配当宰相了。”
翠屏倒吸一口凉气:“王妃,您为什么要帮赵恒?王爷要是知道是您通风报信——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沈清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“送信的人可靠吗?”
“可靠,是王妃的陪嫁丫鬟青萝亲自送的,赵恒的人接的头,全程没暴露身份。”
“很好。”
沈清棠站起身,望向楚王府正院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上一世,萧衍用她给的毒药害死了赵恒,夺了户部,势力大涨。这一世,她偏要反着来——让萧衍不仅没除掉赵恒,反而跟赵恒结下死仇,提前暴露野心,彻底断了夺嫡的希望。
“王妃,王爷来了!”小太监的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明显的慌张。
沈清棠不紧不慢地净手、擦干,这才转身。
萧衍大步冲进来,双目赤红,面目狰狞。
他一把抓住沈清棠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沈清棠,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给赵恒通风报信?!”
沈清棠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皱眉。
她平静地看着萧衍,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王爷在说什么?妾身听不懂。”
“少装蒜!”萧衍怒吼,“我给刺客的毒药是你配的,那种毒药天下只有你能配!赵恒拿到毒药瓶,一查就知道出自太医院沈家!你告诉我,不是你通风报信,还能是谁?!”
沈清棠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很冷,像冬天屋檐上掉下来的冰碴子。
“王爷,您是不是忘了?”她慢条斯理地说,“那瓶毒药,是您从我这里拿走的。您要拿去做什么,妾身不过问,也不想知道。至于赵恒怎么拿到毒药瓶、怎么知道您的计划,那是您用人不淑、谋划不周。怎么,事败了,就来找妾身背锅?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上一世我背了,这一世,不背了。”
萧衍一愣:“你说什么上一世?”
沈清棠抽出被他攥住的手腕,白嫩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印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指印,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妾身是说,王爷与其在这里跟妾身纠缠,不如想想怎么善后。”她抬眸,目光犀利如刀,“赵恒已经上书弹劾您结党营私、暗害忠良。皇上虽然留中不发,但太子一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王爷,您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”
萧衍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松开手,后退两步,死死盯着沈清棠。
这个女人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沈清棠,温顺、痴情、百依百顺,他说什么她都信,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做。
现在的沈清棠,冷静、锋利、疏离,像一把刚开刃的刀,稍不留神就会割伤靠近的人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萧衍哑声问。
“您的王妃。”沈清棠微笑,“沈清棠。”
“不,你不是她。她不会这样对我。”
“那王爷希望我怎样对您?”沈清棠歪头,“像以前一样,为您配毒药、背黑锅、最后被您一碗毒药送走?”
萧衍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说毒药。
她说送走。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恨意。
“你在说什么疯话?”萧衍强作镇定,“我怎么会——”
“王爷不必解释。”沈清棠转身,背对着他,“妾身说过了,要闭门静养。王爷请回吧。”
萧衍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盯着沈清棠的背影看了很久,最终一甩袖子,转身离开。
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他听见身后传来沈清棠轻轻的声音:
“对了,王爷,柳侧妃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、失眠、食欲不振?”
萧衍脚步一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妾身在给您的毒药瓶上,抹了一点东西。”沈清棠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王爷拿毒药瓶的时候,手上沾了药粉,回府后碰过柳侧妃的手。那药粉不致命,但会让人气血两亏,慢慢虚弱下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萧衍猛地转身。
沈清棠站在门内,逆光而笑。
“王爷别急,妾身有解药。但妾身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休了柳若惜,把她赶出王府。”
萧衍脸色铁青:“不可能!”
“那就让柳侧妃继续虚弱下去。”沈清棠轻轻关上门,“妾身告退了,王爷慢走。”
门板在萧衍面前合上,隔绝了他愤怒的视线。
门内,沈清棠靠在门板上,闭了闭眼。
上一世,柳若惜害死了她的孩子。
那个孩子还没出生,就被柳若惜一碗藏红花打掉了。萧衍不仅不追究,还夸柳若惜“为王府除去了一个绊脚石”。
这一世,她要柳若惜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柳若惜中毒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楚王府。
她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发紫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太医来看过,说是气血两亏,需要长期调养。
柳若惜知道不是。
她记得很清楚,半个月前萧衍来她房里,握了她的手。那天晚上,她就开始头晕、恶心、浑身乏力。
她问萧衍那天碰过什么,萧衍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,支支吾吾地说是沈清棠的毒药瓶。
柳若惜当场就哭了。
“殿下,王妃这是要我的命啊!”
萧衍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:“我去找她要解药。”
“她不会给的。”柳若惜抓住萧衍的衣袖,泪眼婆娑,“她说要殿下休了我才给解药,殿下,我伺候您三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您不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衍咬牙,“我不会休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我就这样等死吗?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她不给,我们就自己拿。”
“怎么拿?”
“沈清棠的毒药和解药,都藏在她院子里的药房。我让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溜进去,找到解药。”
柳若惜眼睛一亮:“殿下英明!”
当晚,萧衍调走了沈清棠院外的守卫,派了两个心腹侍卫翻墙进去偷解药。
沈清棠坐在房间里,听见屋顶瓦片轻响,唇角微勾。
“翠屏,去把灯点上。”
翠屏一愣:“王妃,这么晚了还点灯?”
“有人要来做客,我们得亮堂点迎接。”
话音刚落,两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。
他们刚要往药房方向摸去,院里的灯笼突然全部亮起。
沈清棠推开房门,站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,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。
“两位深夜来访,是要看诊还是取药?”她笑吟吟地问。
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,拔刀就冲上来。
沈清棠不闪不避,将手里的药膏往前一泼。
药膏在空中散开,化成一片淡紫色的雾气。两个黑衣人吸入雾气,身体立刻僵住,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。
“这是我特制的僵蚕散,吸入后会全身僵硬四个时辰。”沈清棠拍了拍手,“翠屏,去请王爷过来,就说他的客人到了。”
萧衍被“请”过来的时候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
他看着院子里两个僵住的黑衣人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王爷,这是您的侍卫吧?”沈清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悠闲地喝着茶,“深夜潜入正妃的院子,是要做什么?偷东西?还是刺杀本妃?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笑容:“棠儿,你误会了,我让他们来取解药,不是偷——”
“取?”沈清棠挑眉,“没有本妃的允许,翻墙进来拿东西,叫偷。王爷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,这点道理都不懂?”
萧衍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解药我可以给。”沈清棠放下茶杯,“但条件不变。休了柳若惜,我给她解药。不休,她就继续病着。”
“你——”萧衍咬牙,“沈清棠,你别太过分!若惜是父皇赐的侧妃,我无权休她!”
“皇上赐的侧妃,犯了七出之条,照样可以休。”沈清棠淡淡道,“柳若惜勾结外男、私通消息,算不算七出?”
萧衍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我胡说?”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,“柳若惜跟太子府的人暗中往来,把王爷的动向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太子。王爷被削兵权的事,就是柳若惜泄露出去的。”
萧衍捡起信,一目十行地看完,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。
信上清清楚楚写着柳若惜跟太子府管事往来的时间、地点、内容,字字确凿,容不得抵赖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萧衍喃喃道。
“可不可能,王爷自己去查。”沈清棠站起身,“我言尽于此。解药要不要,随你。”
她转身回了屋,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,浑身发抖。
三日后,萧衍一纸休书,将柳若惜赶出了楚王府。
柳若惜被拖出府门的时候,哭得撕心裂肺:“殿下!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为你不值啊!那些信是假的,是沈清棠陷害我——”
萧衍站在府门口,面无表情。
他查过了,信是真的。
柳若惜确实跟太子府有往来。虽然她辩解说只是打探消息、为了帮他提前防备,但萧衍不信。
背叛这种事,有一次就有无数次。
柳若惜被扔在大街上,衣衫不整,妆容全花。
她趴在地上,看着楚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,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沈清棠……”她咬碎银牙,“你等着,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她身边,帘子掀开,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。
“柳姑娘,我家主人请您上车。”
柳若惜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家主人是镇南侯世子,陆知行。”那人微笑,“他说,他跟楚王妃有些旧账要算,需要柳姑娘帮忙。”
柳若惜犹豫片刻,爬上了马车。
马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楚王府内,沈清棠站在阁楼上,远远看着那辆马车离开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陆知行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个人,用她配的毒药,毒死了她的父亲。
她父亲沈院正,一生行医济世,从不参与党争。就因为拒绝给陆知行的父亲配制长生药,被陆知行记恨,最终用她亲手配的毒药害死。
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相信陆知行是好人,把毒药配方双手奉上。
这一世,她要亲手把这些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“翠屏。”沈清棠转身下楼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车,去镇南侯府。”
“啊?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不晚。”沈清棠换上夜行衣,将金簪插进发髻,袖中藏了十二种毒药,“刚好是杀人的好时候。”
镇南侯府,后花园。
陆知行坐在凉亭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他约了柳若惜“谈合作”,但柳若惜还没到。
先到的,是沈清棠。
她从阴影中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猫,袖中的毒药已经捏在指间。
“陆世子,久违了。”
陆知行抬头,看见沈清棠的那一刻,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。
“楚王妃?”他迅速镇定下来,挤出笑容,“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“杀你。”沈清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陆知行笑容僵住:“王妃说笑了——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沈清棠走到他对面坐下,拿起他面前的酒杯,轻轻嗅了嗅,“鹤顶红掺砒霜,再加一点断肠草。陆世子,这酒是给柳若惜准备的吧?”
陆知行瞳孔骤缩。
“你想利用柳若惜对付我,事成之后,一杯毒酒送她上路。”沈清棠把酒杯放下,“上一世你就是这样做的。柳若惜被你毒死后,你拿着我给你的毒药配方,害死了我父亲。”
陆知行猛地站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。
“你疯了!什么上一世这一世,我听不懂!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沈清棠抬眸,目光如刀,“陆知行,你父亲根本没有病,你四处求长生药,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。我父亲不给你配方,你就怀恨在心。上一世,你从我手里骗走了毒药配方,毒死了我父亲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上当了。”
陆知行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冷笑一声: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我也没必要装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,凉亭四周突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,手持刀剑,将沈清棠团团围住。
“楚王妃,你以为我会一个人在这里等你?”陆知行狞笑,“我早就收到消息,说你最近行为反常,一定会来找我。这些是我精心培养的死士,每一个都是一流高手。你今天,走不出这个院子。”
沈清棠环顾四周,不慌不忙地站起来。
“陆知行,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毒医。”
话音未落,沈清棠袖中飞出十二根银针,针尖淬了剧毒,在空中划出十二道寒光。
十二个黑衣人应声倒地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剩下的几个黑衣人愣了一下,挥刀冲上来。
沈清棠后退一步,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往地上一摔。
瓷瓶碎裂,紫色的烟雾弥漫开来。黑衣人吸入烟雾,眼睛立刻失明,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沈清棠踩着满地尸体,一步一步走向陆知行。
陆知行吓得面无人色,连连后退,撞到凉亭柱子上。
“你、你别过来——”
“上一世,你毒死我父亲的时候,他说了什么?”沈清棠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他说,‘清棠,爹不怪你,是爹没保护好你。’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铁。
“他死的时候,还在替我着想。而我在他坟前,连哭都不敢哭,因为萧衍说,不能让人知道沈家跟楚王府的关系。”
沈清棠缓缓举起手,指间夹着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。
“这一世,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。”
银针落下。
陆知行瞪大眼睛,身体僵硬地倒下。
沈清棠低头看着他,眼神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放心,你没死。”她淡淡道,“这根针只是让你瘫痪,终身不能行走、不能说话。我要你活着,亲眼看着镇南侯府是怎么倒的。”
她转身离开,身后是满地的死士和瘫倒在地的陆知行。
走出镇南侯府后门,翠屏驾着马车等在那里,脸色发白。
“王、王妃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棠上车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镇南侯府的方向,“去宰相府。”
“又去宰相府?”
“赵恒欠我一个人情,该还了。”沈清棠放下车帘,“告诉他,我有镇南侯贪墨边关军饷的证据,问他感不感兴趣。”
马车驶入夜色,沈清棠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闭眼。
上一世,她用了整整十年,才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。
这一世,她只用了一个月,就让萧衍失势、柳若惜被休、陆知行瘫痪。
但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因为最大的仇人,还没有付出代价。
那个端给她毒药的人,还好好地活着。
半年后,朝堂风云突变。
赵恒凭借沈清棠提供的证据,弹劾镇南侯贪墨军饷、私通北境敌军。皇上下令彻查,查出镇南侯府勾结敌国、卖国求荣的铁证。
镇南侯满门抄斩,陆知行虽然瘫痪在床,仍被押赴刑场,斩首示众。
柳若惜失去靠山,流落街头,最终被卖入青楼,生不如死。
萧衍被削去王位,贬为庶人,软禁在京城一座破旧宅院里。
沈清棠在萧衍被贬的当天,去了那座宅院。
院墙斑驳,杂草丛生,跟昔日金碧辉煌的楚王府天差地别。
萧衍坐在院子里,一身粗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上满是胡茬。
他看见沈清棠进来,眼神复杂。
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
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,放下食盒。
“不是。我是来送你的。”
她打开食盒,端出一碗汤。
汤色清澈,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萧衍盯着那碗汤,瞳孔猛地一缩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安神汤。”沈清棠微笑,“你上一世端给我的那种。”
萧衍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是重生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报复我?”
“是。”
“赵恒的事、柳若惜的事、陆知行的事,都是你干的?”
“是。”
萧衍颓然靠在椅背上,苦笑一声:“我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”
“不,你还没输。”沈清棠把那碗汤推到他面前,“喝了它,才算彻底结束。”
萧衍看着那碗汤,手指发抖。
他想起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端着一碗毒药,哄着沈清棠喝下去。
那时候沈清棠信他,爱他,为他付出一切。
他却把她当棋子,用完就扔。
“如果我不喝呢?”萧衍哑声问。
“你不会不喝。”沈清棠淡淡道,“这半年,你是不是经常头痛、失眠、心慌?”
萧衍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你的饮食里,下了半年的慢性毒。”沈清棠平静地说,“你现在不喝解药,三天之内必死。而这碗汤里,就有解药。”
萧衍愣住了。
他以为沈清棠是来杀他的,没想到是来救他的。
“为什么?”他艰难地问,“我那样对你,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“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。”沈清棠站起身,“你上一世杀我,是因为你心里只有权力和野心。我这一世救你,是因为我心里除了仇恨,还有底线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“萧衍,这碗汤喝下去,你身上的毒解了,我们之间的恩怨也一笔勾销。从今往后,你是你,我是我。再也不见。”
她推开门,阳光照进来,刺得萧衍眯起了眼。
他看着沈清棠的背影消失在光芒中,低头看了看那碗汤。
汤还冒着热气,药香扑鼻。
萧衍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汤很苦,苦到舌根发麻。
但他知道,这碗汤里,没有毒。
只有一味药。
黄连。
苦口,但利心。
沈清棠走出宅院,上了马车。
翠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回头看她:“王妃,咱们去哪?”
“回沈府。”
“回娘家?”
“对。”沈清棠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,“我爹还在等我吃饭呢。”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,沈院正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他看见女儿下车,眼眶微红,快步迎上来。
“棠儿,回来了?”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沈清棠挽住父亲的手臂,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你爱吃的桂花糕,还有莲子羹。”
“又是莲子?”沈清棠笑了,“爹,我吃了半年的莲子了,能不能换换口味?”
“不行。”沈院正板着脸,“莲子清心,你心火太旺,得多吃。”
沈清棠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。
她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上一世,她没能保护好家人。
这一世,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吃一顿饭,不用担心有人会在饭菜里下毒。
“爹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认真地说,“女儿以后不出嫁了,就留在家里陪您。”
“胡说。”沈院正瞪她,“你不嫁人,谁继承我的衣钵?”
“我自己继承。”沈清棠扬了扬下巴,“我要开一家医馆,专门给穷人看病。我还要收徒弟,把沈家的医术传下去。”
沈院正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,笑了。
“好,爹支持你。”
阳光正好,秋风不燥。
沈清棠挽着父亲的手,走进沈府大门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隔绝了所有的恩怨情仇。
从此世间,再无楚王妃。
只有沈清棠。
毒医沈清棠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