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陆家老宅,满厅宾客,觥筹交错。
苏晚看着镜中穿白色礼服的自己,唇角缓缓上扬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太亮,亮得不像是刚从前世地狱里爬回来的人。
上辈子她死于二十七岁。
死因是陆砚舟亲手签字的资产转移协议,是她名下最后一套房产被抵押的银行回执,是她在看守所里咬舌自尽时口腔里漫开的铁锈味。
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:“晚晚,妈查出了胰腺癌,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妈?”
她没看到。
因为陆砚舟拿走了她的手机,说“专心处理公司的事”。
她专心了。
专心到父母举债供她读完本科,她转身把全部人脉、资源、创意双手奉送给陆砚舟,看他从一个小工作室起家,三年做到估值过亿。
她专心到放弃保研名额,给陆砚舟当免费的产品总监、商务经理、首席背锅侠。
她专心到在姜雨柔假惺惺地递来一杯“安神茶”后,昏睡过去,醒来时陆砚舟搂着姜雨柔,对她说:“苏晚,公司账目有问题,需要有人承担责任。”
白纸黑字,签名栏写的是她的名字。
前世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陆砚舟站在看守所的玻璃窗外,温柔地对她笑:“晚晚,别怪我。你太能干了,公司的人都只认你。你不消失,我怎么真正掌权?”
她咬断舌头的那一刻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如果有来生,她要亲手把这个人送进地狱。
然后她醒了。
醒在订婚宴的化妆间里,醒在二十四岁的身体里,醒在一切惨剧发生之前。
“苏小姐,仪式要开始了。”助理在门外催促。
苏晚慢条斯理地摘下订婚戒指,放在化妆台上。钻石在灯光下闪了闪,像一滴假惺惺的眼泪。
她起身,推开门,穿过长廊,走进灯火辉煌的大厅。
陆砚舟站在花廊尽头,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,笑容温润如玉。身边是穿着香槟色礼裙的姜雨柔,正挽着他的手臂,笑盈盈地看向苏晚,眼底却藏着只有苏晚才看得懂的嫉妒与轻蔑。
上一世,苏晚觉得姜雨柔是她的好闺蜜、好姐妹,是“最支持她和砚舟在一起的人”。
这一世,苏晚只想笑。
“晚晚,快来。”陆砚舟温柔地伸出手,“大家都在等我们。”
苏晚走过去,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,没有把手递给他,而是拿起司仪手中的话筒。
“各位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今天的订婚宴取消了。”
满厅哗然。
陆砚舟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纵容:“晚晚是不是紧张了?别闹,有什么事我们仪式结束后再说。”
他走过来想揽她的肩,动作亲昵自然,姿态完美无缺——上一世他就是这样的,永远温柔,永远体面,永远让所有人觉得是苏晚不懂事、苏晚太任性。
苏晚侧身避开,幅度不大,却干脆利落,像刀切豆腐。
“陆砚舟,我不是在闹。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欠我家的三百二十万,三天内还清。还有你公司目前的核心产品架构——你确定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,说说它的原创者是谁?”
陆砚舟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,压低声音:“苏晚,你疯了?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。”
“私下说?”苏晚笑了,“上辈子你就是这么骗我的。私下说,私下解决,私下让我签了那份转让协议。陆砚舟,我不陪你玩了。”
她转身面向所有宾客,从手包里抽出一叠文件,扬手一撒。
纸页纷纷扬扬,像雪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。有人弯腰捡起来,是陆砚舟公司成立初期的股权协议、产品设计原稿、客户资源对接记录——每一份上都清清楚楚标注着苏晚的名字。
“陆砚舟的整个公司,核心资产是我的创意、我的方案、我的人脉。过去三年,我没有拿过一分钱工资,没有拿过一分钱股权。他以‘结婚后都是一家人’为由,让我无偿为他工作。”
苏晚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今天,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。”
姜雨柔第一个反应过来,快步上前扶住陆砚舟的手臂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责备:“晚晚,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砚舟对你那么好,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他?”
苏晚看向她,目光凉薄:“姜雨柔,你说砚舟对我好,那你上个月跟他去三亚出差,住的是大床房还是双床房?”
姜雨柔脸色刷地白了。
陆砚舟猛地攥紧拳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苏晚,你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苏晚偏头看他,“我才刚开始。”
她拿起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,开了免提。
三声嘟后,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:“苏晚?”
“顾总,你之前提的合作条件,我答应了。陆砚舟的整个产品团队,我带着跳槽到你公司。条件是——”
她看着陆砚舟铁青的脸,一字一顿:“陆砚舟的现有客户资源,我一个不留,全部带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顾衍之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种野兽闻到血腥味的愉悦:“成交。”
苏晚挂断电话,对所有宾客微微欠身:“抱歉扫了大家的兴。订婚宴到此结束,散了吧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陆砚舟的心口上。
身后传来姜雨柔压抑的哭声和陆砚舟压抑的怒骂,苏晚没有回头。
走出陆家老宅的大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。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有些发酸,但终究没有流泪。
她已经流过太多眼泪了。
上一世,她在看守所里哭了三天三夜,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,哭到咬舌自尽的时候嘴里全是血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哭。
手机震动,母亲发来消息:“晚晚,订婚顺利吗?妈在家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”
苏晚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上一世,她为了讨好陆砚舟,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母亲病危的时候,她在医院门口被姜雨柔“不小心”锁在车里,手机没信号,车窗砸不开,她在车里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,等到陆砚舟来“救”她时,母亲已经走了。
父亲在她入狱后三个月突发心梗,邻居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
苏晚闭了闭眼,回复:“妈,订婚取消了。我今晚回家吃饭。”
“取消就取消,妈给你做更好的。排骨、鱼、虾,都给你备着!”
苏晚看着这条消息,终于还是红了眼眶。
上一世她放弃了所有,以为换来的是爱情和家庭。结果爱情是毒药,家庭被她亲手拆散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她叫了辆车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车子驶过城市璀璨的灯火,苏晚靠在车窗上,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。
三天后,陆砚舟必须还清三百二十万。
这笔钱是上辈子父母为了支持她“创业”拿出来的棺材本,父亲把老房子抵押了,母亲把养老钱全取出来了。这一世她提前截住了父母的转账,但钱已经以“借款”名义到了陆砚舟账上,法律上她必须走流程追回。
不过她有更快的办法。
陆砚舟公司的核心客户名单,她倒背如流。每一家公司的采购负责人、决策链条、痛点需求,都是她上一世一个一个谈下来的。她现在只需要打几个电话,这些客户就会全部转向顾衍之的公司。
客户走了,陆砚舟的现金流就会断。
现金流断了,他还敢不还钱?
苏晚唇角微勾,打开手机,开始编辑第一条消息。
“王总,我是苏晚。有个新项目想跟您聊聊,明天方便吗?”
发完这条,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,李哥,我苏晚。对,好久不见。有个事想请你帮忙——陆砚舟那个公司的技术架构,是不是还有我签名的原始代码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:“晚姐,你要动真格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?”
“行,那些代码的版权归属我手里有全套证据,你要用随时说话。”
苏晚挂断电话,心情终于好了一些。
上一世她不是没有防备过陆砚舟。她留了所有证据,签了所有该签的协议,甚至偷偷备份了核心代码的时间戳。只是上辈子她太蠢,以为这些东西永远不会用上,以为陆砚舟真的爱她。
这辈子,每一份文件都会成为刺向他心脏的刀。
车停在小区楼下,苏晚上楼,推开门,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,笑容温暖又小心:“晚晚回来啦?快洗手吃饭。”
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推了推老花镜,语气平淡:“回来就好。”
苏晚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上一世她嫌父亲古板、嫌母亲唠叨,觉得陆砚舟比他们懂她、比他们支持她。
结果呢?
全世界最懂她、最爱她的人,从来都在这里。
“爸,妈。”苏晚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母亲,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,“对不起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拍她的手: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快去洗手,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苏晚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,去洗手间洗了手,坐在餐桌前。
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。
都是她爱吃的。
“妈,明天我去把保研的事重新办了。”苏晚夹了一块排骨,“之前放弃的那个名额,应该还能要回来。”
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,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和心疼。
“好。”父亲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却有些哑。
苏晚低头喝汤,热气氤氲中,她想起上一世放弃保研那天,陆砚舟抱着她说:“晚晚,你不需要那个学历,有我就够了。”
够了?
她需要学历、需要能力、需要钱、需要话语权、需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,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把她踩下去。
吃完饭,苏晚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回到自己的房间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上是她上一世花了三年时间打磨的产品方案,被陆砚舟拿去融了两轮资,估值翻了三倍。
这一世,这个方案会姓苏,或者姓顾——但绝不姓陆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开始写邮件。
收件人:顾衍之。
关于合作的具体条款,我有几个补充条件。
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我要陆砚舟不仅破产,还要坐牢。你给得起这个条件,我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商业天才。”
发送。
不到三分钟,回复来了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见。条件随便开。”
苏晚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顾衍之,上一世陆砚舟最大的竞争对手,一个眼光毒辣到令人胆寒的男人。上辈子他曾经私下找过苏晚,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想挖她,被苏晚拒绝了——因为她当时满脑子都是“砚舟会不高兴”。
这辈子,她要让顾衍之为自己的眼光感到庆幸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陆砚舟发来的消息。
“苏晚,你今天太过分了。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?我们三年的感情,你就这样毁了?”
然后是第二条:“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,我不怪你。明天我们见面聊聊,好吗?我想你了。”
第三条:“晚晚,别闹了,回到我身边。订婚的事我可以等,你想什么时候办都行。”
苏晚看着这三条消息,一字一句读完了,然后截图保存。
多么熟悉的套路。
先指责,再示弱,最后给甜头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种话术吃得死死的,每一次想离开都被“我想你了”三个字拉回去。
这次不会了。
她回复了四个字:“还钱,闭嘴。”
然后把陆砚舟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,关机,睡觉。
这一夜,苏晚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,脚下是陆砚舟公司的残骸,身边是父母温暖的笑容,远处是顾衍之伸出的手。
她握住了那只手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上有一片濡湿,但她的眼睛是干的。
苏晚起床,洗漱,换了身干练的黑色西装,化了个精致的妆,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。
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,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那团火是前世的恨,是今生的骨,是她从地狱里爬出来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。
寸寸销魂。
上一世,她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燃烧殆尽,换来的是背叛和死亡。
这一世,她要让那些欠她的人,一寸一寸地体会什么叫真正的销魂蚀骨。
出门前,母亲在身后喊:“晚晚,晚上还回来吃饭吗?”
苏晚回头,笑了笑:“回。以后每天都回。”
她关上门,走进电梯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下行,她的心跳平稳有力。
新的人生,从今天开始。
而陆砚舟的噩梦,从昨天就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