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裴公子来了,说今日要带您去赏桃花。”

翠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。

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涌入的不是春日花香,而是天牢里腐烂的潮气。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,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,不是冰冷的稻草。

她愣了片刻,猛地掀开被子坐起。

窗外,桃花灼灼,春光正好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,眉眼如画,唇若含朱,是她还未被岁月和苦难磋磨过的模样。

沈昭宁的手狠狠掐进掌心。

她记得,清清楚楚地记得——上一世,她被裴衍凌骗得倾尽所有,沈家的百万家财、父亲留下的暗桩生意、母亲陪嫁的三十间铺面,全被她亲手送到那个男人手里。她以为他是良人,以为他真心待她,结果呢?

裴衍凌登基为帝那年,第一道圣旨就是赐她鸩酒。

“沈昭宁私通敌国,罪无可恕。”

她被押入天牢时,裴衍凌的新后正穿着她的凤袍,戴着她的凤冠,站在城楼上接受万民朝拜。那人是她曾经最信任的手帕交,谢瑶光。

她在天牢里熬了三个月,等来的不是清白,而是翠屏被活活打死、沈家满门抄斩的消息。

她死了。

死得屈辱,死得不甘,死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“小姐?”翠屏的声音又近了些,“您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昨夜没睡好?”

沈昭宁缓缓抬起头,看着这个上一世为她而死的小丫头,眼眶一热,却硬生生忍住了泪。

她笑了。

“翠屏,去告诉裴衍凌,桃花不看了。”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拿起那支裴衍凌送的白玉簪,指尖微微用力,“让他来,我有话当面跟他说。”

翠屏愣了愣,虽觉得小姐今日说话的语气怪怪的,还是应声去了。

沈昭宁坐在妆台前,对着镜子慢慢描眉。镜中的少女眉目清冷,眼底再没有上一世那种盲目的痴迷和卑微的讨好。

她重生在了一个最好的节点。

大梁永安三年,三月初九。再过七日,就是她答应嫁给裴衍凌的日子。上一世,她为了这桩婚事,变卖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铺面,将银两全部充作裴衍凌招兵买马的费用。她以为自己在帮未来的夫君打江山,殊不知裴衍凌拿到钱的第一件事,就是买通朝中大臣,弹劾她父亲沈崇远通敌叛国。

沈家满门忠烈,最后死在一个“通敌”的罪名上。

而那个真正的通敌者,就是裴衍凌自己。

“小姐,裴公子到了。”翠屏在门外通传。

沈昭宁放下眉笔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,衬得肌肤胜雪,明艳不可方物。上一世,她为了讨裴衍凌欢心,总是穿素净的颜色,因为他说“女子以色侍人,终究落了下乘”。

呵。

她站起身,推门而出。

裴衍凌站在院中,一袭青衫,长身玉立。他生得极好,剑眉星目,温润如玉,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。但沈昭宁知道,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。

“昭宁。”他笑着迎上来,语气温柔,“听说你有话跟我说?正好,我也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。”

沈昭宁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。

“你说。”

裴衍凌没察觉她的异样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展开,上面是御笔亲题——赐婚。

“陛下已经答应为我们赐婚了。”裴衍凌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光,“昭宁,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娶你进门了。”

他以为她会像上一世一样,激动得热泪盈眶,扑进他怀里说“我愿意”。

沈昭宁伸手,接过那卷赐婚诏书。

她低头看了两眼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,然后将诏书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
“裴衍凌,你是不是忘了,”她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欠沈家的二十万两白银,还没还呢。”

裴衍凌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昭宁,你在说什么?那些银子是——”

“是你用来贿赂兵部尚书的。”沈昭宁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打着平定西北叛乱的旗号,向沈家借了二十万两,说是充作军饷。但实际上,你只拿了五万两去招兵,剩下的十五万两,全塞进了兵部尚书周鹤年的口袋。”

裴衍凌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我怎么知道?”沈昭宁笑了,笑容明艳又残忍,“我还知道你把银子送过去的那天,周鹤年的大儿子在醉香楼包了两个花魁,喝的酒是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,一坛就要三百两。裴公子,你说这些事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,他还会不会赐你这个婚?”

裴衍凌死死盯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昭宁,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他压着声音,语气依然温柔,但眼底已经泛起了冷意,“你别听旁人挑拨,我心里只有你。那些银子的事,我可以解释——”

“不必了。”沈昭宁走下台阶,从他身边经过,衣裙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,“我来不是要听你解释的。我是要告诉你,赐婚的事,我不同意。”

裴衍凌猛地转身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沈昭宁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,目光凉薄如霜,“我沈昭宁,不嫁你。”
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上一世不嫁,这一世,更不会嫁。”

裴衍凌瞳孔微缩。

他不知道“上一世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清楚地感觉到,眼前的沈昭宁变了。她看他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痴迷和依赖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冷漠。

“昭宁,你冷静一点。”裴衍凌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,“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——”

“翠屏,送客。”沈昭宁收回目光,头也不回地走进屋,“从今天起,裴公子再来,不必通传。”

房门在他面前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裴衍凌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,许久才转身离去。

沈昭宁站在门后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还不够。

上一世,裴衍凌欠她的,何止是二十万两银子。他欠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,欠翠屏一条命,欠她一个清白。

她要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
“翠屏。”她唤道。

“小姐?”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。

“去请顾公子来。”沈昭宁坐回妆台前,重新拿起眉笔,“就说我有桩大买卖,想跟他谈谈。”

翠屏眨了眨眼:“哪个顾公子?”

“长安城还有哪个顾公子?”沈昭宁对着镜子描了描唇,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,“顾衍之,顾家那位。”

翠屏倒吸一口凉气。

顾衍之,大梁首富顾家的嫡长子,也是裴衍凌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。此人手段狠辣,心思深沉,上一世裴衍凌登基后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他。

而沈昭宁知道一个秘密——顾衍之手里,握着裴衍凌通敌叛国的铁证。

只不过上一世,顾衍之在她被押入天牢的第三个月,就被裴衍凌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。

这一世,她要抢在所有人前面。

翠屏领命去了。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里屋,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。匣子里装着的,是沈家历代积攒下来的暗桩名单和商路地图。

上一世,她把这些东西当成嫁妆送给了裴衍凌。这一世,她要用这些东西,亲手挖出裴衍凌的根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比预想中快得多。

沈昭宁将木匣合上,起身走到外间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
来人不是翠屏。

是一个男人,黑衣黑发,面如冠玉,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,周身气势凌厉逼人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,薄唇微动。

“沈姑娘找我?”

沈昭宁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上一世,她跟顾衍之只见过一面。那是在她嫁给裴衍凌之后,顾衍之派人送来一封密信,信中详细记录了裴衍凌通敌叛国的证据。她当时看都没看,直接把信烧了,还得意洋洋地告诉了裴衍凌。

那是她做过最蠢的事。

“顾公子来得真快。”沈昭宁压下心头的波澜,面上不动声色,“翠屏才刚出门,你就到了。”

顾衍之走进屋,随手关上门,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茶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
“我的人一直在盯着裴衍凌。他前脚从你这里黑着脸出来,我后脚就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姑娘,你跟他闹翻了?”

沈昭宁没有否认,直接将檀木匣子推到他面前。

顾衍之打开匣子,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,眸色微变。

“这是沈家几十年的根基。”他合上匣子,抬眼看她,“你就这么给我?”

“不是给你。”沈昭宁纠正道,“是跟你合作。”

“合作什么?”

“扳倒裴衍凌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比冷着脸还要危险,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“沈姑娘,”他慢慢说道,“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句话,如果传到裴衍凌耳朵里,会是什么后果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但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。因为你想扳倒他,比我想。”

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息,眼底的玩味渐渐变成了认真。

“你为什么恨他?”

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,轻声说了一句。

“顾公子,你信不信前世今生?”

顾衍之没有答话。

“我不信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眼中光芒锋利如刃,“但我信一件事——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。裴衍凌欠沈家的,我要他连本带利,十倍奉还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,凤眸微眯。

他见过很多女人,美的、聪明的、狠的,但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用这种语气说话—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却字字都带着血。
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拿起她腕间那只白玉镯子,轻轻转了一圈,“沈姑娘,合作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从今天起,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他将镯子放回她腕间,指尖在她脉搏上停留了一瞬,“相应地,我做什么,你不能过问。”

沈昭宁抬眸看他:“包括杀人?”

顾衍之嘴角微扬:“包括杀人。”

她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。

“成交。”

顾衍之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指节分明,力道不轻不重。这个握手比正常的时间长了一点,但沈昭宁没有抽回,他也没有松开。

窗外的桃花瓣飘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。

“沈昭宁,你这辈子,选对人了。”

他叫她名字,不叫沈姑娘。

沈昭宁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。

“顾公子,别急着下定论。”她抽回手,转身走向书案,“先看看这份名单再说。裴衍凌在朝中的党羽,我列了三十七个名字。其中九个,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。”

顾衍之接过名单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神色越来越凝重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沈昭宁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笔,在名单最下面又添了一个名字。

谢瑶光。

上一世的皇后,她最信任的手帕交。

顾衍之看着这个名字,眼底闪过一抹暗色。

“谢瑶光是裴衍凌的人?”

“不。”沈昭宁放下笔,语气淡漠,“她是裴衍凌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。从我十二岁起,她就在替我‘出谋划策’,教我如何讨好裴衍凌,如何把沈家的家产一点一点搬到裴衍凌手里。”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。

顾衍之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
沈昭宁僵了一下,抬眸看他,正对上他幽深的目光。
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顾衍之收回手,语气淡淡,“我只是觉得,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,怪累的。”

沈昭宁垂下眼睫,没有接话。

她不是不累,是不能累。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,但凡她松懈一分,裴衍凌就会将她撕碎吞尽。这一世,她要做那个撕碎别人的人。

“三天后,”她重新抬起头,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,“裴衍凌会在城东的别院见周鹤年。届时他会把通敌叛国的密信交给周鹤年,让周鹤年代为转交北境敌军。”

顾衍之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
“因为上一世,”沈昭宁顿了顿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“重生”两个字,而是换了个说法,“因为我做过他的妻子。”

顾衍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
他没再追问,拿起檀木匣子和名单,转身走向门口。

走到门槛时,他停了一下。

“沈昭宁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见裴衍凌,身边必须带人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沉,“或者,你直接叫上我。”

门关上了,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
沈昭宁站在书案前,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只白玉镯子。顾衍之刚才转它的时候,她闻到了他袖中的味道,是龙涎香,很淡,却很好闻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上一世,顾衍之被裴衍凌处死的那天,她正在天牢里,听到狱卒闲聊——说顾衍之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:“沈昭宁,我信你了。”

她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现在,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
“小姐。”翠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为难,“谢姑娘来了,说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,想进来跟您说说话。”

沈昭宁抬眼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
来得正好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门开了,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端着食盒走进来,笑靥如花,温柔似水。

“昭宁姐姐,我听说裴公子今日来提亲了?恭喜恭喜!”谢瑶光放下食盒,亲昵地挽住沈昭宁的胳膊,“我特意做了桂花糕来给你道喜呢!”

沈昭宁低头看着谢瑶光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,就是这只手,在她被押入天牢之前,端着一碗鸩酒走进她的寝宫。

“昭宁姐姐,陛下说了,你喝了这杯酒,沈家的人就能死得痛快点。”

她当时喝了,喝完之后吐了三天三夜的血,才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
“瑶光,”沈昭宁抽出胳膊,转身走向桌边,声音轻柔得不像话,“你来得正好,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
谢瑶光眼睛一亮:“姐姐尽管说!”

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
“这封信,你帮我转交给裴衍凌。”她看着谢瑶光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就说——沈昭宁答应了。”

谢瑶光接过信,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
但她没看见的是,沈昭宁眼底同样闪过一丝光。

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,才会有的光。

信上写的是:我愿意嫁你。三日后,城东别院,我等你来下聘。

而真正的杀招,在信的夹层里。

那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周鹤年收银十五万两,事成之后,另有重谢。

这封信,不管裴衍凌看不看得到夹层,它都会在三天后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。

因为沈昭宁已经让翠屏抄了一份,直接送到了顾衍之手里。

而顾衍之,是皇帝最信任的外戚。

谢瑶光揣着信欢天喜地地走了。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她雀跃的背影,慢慢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
甜的。

就像复仇的滋味。

她将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,转身走向里屋。明天,她要去见一个人,一个上一世被她连累致死的人——她的父亲,沈崇远。

那个被裴衍凌以“通敌叛国”罪名陷害,最终含冤死在刑部大牢里的男人。

这一世,她要在他被害之前,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。

她要把沈家的暗桩、商路、银两,全部交到他手里,让他成为裴衍凌最强大的对手,而不是最无辜的祭品。

窗外,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。

沈昭宁站在雪中,抬手接住一瓣桃花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花瓣飘向远方,飘向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,飘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,飘向那个她曾经用命爱过的男人。

裴衍凌,你准备好了吗?

这场戏,才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