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被一阵刺目的白光晃醒的。
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,镜中映出一个身穿洁白婚纱的女人——面容精致,眼眶微红,指尖攥着裙摆微微发抖。
这张脸她太熟悉了。
三年前,她就是这样穿着婚纱,站在陆家老宅的化妆间里,等着嫁给那个传说中残了双腿、脾气暴戾的陆家三少陆沉舟。
“少奶奶,该上场了。”门外的佣人敲了敲门,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。
苏念的手猛地一颤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上一世,她嫁进陆家三年,受尽冷眼。陆沉舟从没正眼看过她,陆家人把她当成冲喜的工具,佣人都敢在背后议论她“攀高枝的穷酸女”。她忍了三年,最后等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陆沉舟搂着白月光出国的消息。
而她净身出户,连嫁妆都被陆家吞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——她父亲的公司需要陆氏的投资,陆家需要一个“听话的摆设”来应付外界对陆沉舟婚事的猜测。她不过是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。
离婚后第三个月,父亲的公司被陆家彻底吞并,父亲心脏病发去世。母亲一夜白头,半年后也跟着走了。
而她,孤零零地活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少奶奶?”佣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不耐烦,“您要是再不出去,少爷该不高兴了。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她伸手扯下头上的白纱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撕碎一张荒唐的契约。然后她拉开化妆台抽屉——上一世她在这里发现了那份婚前协议,这一次她直奔目标。
协议书还在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乙方(苏念)需在婚姻存续期间履行陆家少奶奶的一切职责,不得有任何有损陆家形象的行为;婚姻期限三年,期满后乙方自动放弃所有财产分割权利。
苏念把协议折好放进手包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,婚礼进行曲已经响起。
婚礼大厅布置得奢华而冷漠,宾客们举着香槟,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。陆沉舟坐在轮椅上,被推到礼台正中央。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五官轮廓冷硬如刀削,薄唇微抿,目光淡淡地扫向入口方向。
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香槟色礼裙的女人——温婉漂亮,正是陆沉舟的白月光,宋婉清。
“沉舟,新娘子来了。”宋婉清笑着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,姿态亲密得像这场婚礼的女主人。
宾客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谁都知道宋婉清是陆沉舟的大学同学,两人关系暧昧,要不是陆沉舟出了车祸,陆家为了冲喜逼他娶苏念,这陆家少奶奶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一个破落户的女儿。
苏念走进大厅的那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但她没有走向礼台。
她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麦克风前,从手包里抽出那份婚前协议,展开,对准了现场直播的摄像机。
“在婚礼开始之前,我想请在场的各位和直播间里的朋友们,一起看看这份文件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。
陆沉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宋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大屏幕上出现了协议书的特写——“婚姻期限三年”“期满后乙方放弃所有财产分割权利”“乙方需无条件配合陆家的一切公众形象安排”……
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苏念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我叫苏念,今年二十四岁。三分钟前,我还是一个即将被当作交易品嫁进陆家的新娘。但现在,我决定不嫁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的眼眸深不见底,他盯着她,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失控的棋子。
“陆先生,”苏念说,“这份协议我不会签。你们的投资款我父亲会原路退回,从今天起,苏家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宋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快步走到陆沉舟身边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周围的人听见:“苏小姐,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这份协议只是……只是沉舟家里的一些安排,你要是不满意,我们可以再谈。”
“再谈?”苏念笑了一下,“宋小姐,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谈?陆家的准少奶奶?还是陆沉舟的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宋婉清挽着陆沉舟轮椅的手上。
“——未婚妻?”
宋婉清脸色一变,连忙松开手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炸了。
“卧槽,这是什么修罗场?!”
“所以陆少跟这个宋婉清真的有一腿??”
“这婚礼也太离谱了吧,女主直接当面撕协议,爽到了!”
苏念把手包合上,转身往外走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
她走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指节分明,骨节突出——是一只年轻男人的手,没有残疾,没有萎缩,充满了力量。
苏念低头看去。
陆沉舟坐在轮椅上,左手稳稳地扣着她的手腕,抬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,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灼热的、近乎贪婪的光。
“苏念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你以为你跑得掉?”
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眼神不对。
上一世的陆沉舟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他看她的时候,永远是冷漠的、疏离的,像在看一件家具。
而现在这个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她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。
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,这一次足够大,大到所有人都听见了:“婚礼取消。但苏念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“三天之后,你会心甘情愿回来嫁给我。”
苏念没有回去。
她打车回了苏家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婚前协议拍在父亲面前。
“爸,陆家的投资款退了没有?”
苏父愣了一下,脸色有些尴尬:“念念,你听爸爸解释,陆氏的投资对咱们家很重要……”
“重要到把我卖了三年?”苏念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的条款,“爸,你看了吗?三年之后我净身出户,连嫁妆都拿不回来。你拿了陆家多少钱?两千万?三千万?”
苏父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叹了口气:“念念,爸爸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那现在我有办法。”苏念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个文件,“这是我过去三个月做的商业计划书。爸,你看了再说。”
苏父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脑。
他看了五分钟,脸色从尴尬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“这个商业模式……你怎么想到的?”
苏念没有回答。
她没办法告诉他,这个计划书里的每一个环节,都是她上一世在陆家三年里,偷偷观察、学习、总结出来的。陆氏集团的商业逻辑、供应链资源、渠道布局,她花了三年时间摸得一清二楚。而陆沉舟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、市场上还有哪些空白机会,她更是花了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过。
她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“爸,陆家的钱我们不要了。我们自己干。”
苏父盯着那份计划书看了很久,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那一晚,苏念在卧室的窗前站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“第一天。”
她皱了皱眉,把号码拉黑。
第二天,又一条消息,换了一个号码:“第二天。”
第三天,苏念正在公司跟父亲开会,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陆沉舟站在门口。
不是坐在轮椅上,是站着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身姿笔挺,两条腿修长有力,完全没有传言中“残废”的样子。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,排场大得像电影里的黑帮老大。
苏父吓得站了起来。
苏念坐在原位没动,抬头看着陆沉舟。
“看来传闻都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陆先生的腿好得很。”
陆沉舟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的颜色——很深,很暗,像是藏着什么汹涌的东西。
“我的腿从来就没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那为什么要装残废?”
“为了等一个人。”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陆沉舟微微俯身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苏念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签三年的婚前协议吗?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上一世,你只在我身边活了三年。”
苏念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第三年的最后一天,”陆沉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,“你从陆家顶楼跳了下去。我赶到的时候,你已经没有呼吸了。”
“我抱着你坐了一整夜。然后第二天,我也死了。”
“等我再睁开眼,就回到了三年前,你穿着婚纱站在化妆间里的那天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。
“上一世你恨我,觉得我把你当棋子。但你知道你死后我查到了什么吗?”陆沉舟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那三年里,宋婉清一直在给你下慢性毒药。你的抑郁、你的绝望、你最后的那一跃,全都是她的手笔。”
“而我,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查清楚。太晚了。”
苏念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上一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变得清晰——婚后越来越严重的失眠、莫名其妙的焦虑、无端的自我怀疑……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,配不上陆沉舟,所以才会在离婚后被全世界抛弃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有人在她的生活里下了毒。
“这一世,”陆沉舟说,“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。”
苏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那份商业计划书推到一边,拿起桌上的手机,当着他的面,把那个被他换着号码发了三天消息的联系人备注改成了“陆沉舟”。
“那你要排队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世的计划表排得很满,先搞事业,再考虑别的。”
陆沉舟的嘴角微微上扬,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意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条件。”
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苏念面前。
苏念翻开一看,是陆氏集团旗下所有供应链资源的对等开放协议——不是投资,不是收购,是对等合作。
这意味着苏家的公司可以直接使用陆氏的渠道、工厂和供应链,不需要出让任何股权。
“条件呢?”苏念问。
“一个要求。”陆沉舟说,“这一世,你不许死在我前面。”
苏念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陆沉舟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陆沉舟,这一世我不但不会死,我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“你最好跟得上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这一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