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下。”
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,像浸了蜜的刀。

我穿着订制的白色婚纱,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。四周坐满了宾客,他们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我身上。母亲端坐在太师椅上,旗袍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身段,四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。
“妈——”

“叫阿姨。”她打断我,眼尾微挑,“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,该改口了。”
我攥紧手中的红绸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三十年,从我记事起,她就让我喊阿姨。小时候我以为自己不是亲生的,后来才知道,她只是不愿意被“母亲”这个身份拖累。
她是沈婉清,曾经红极一时的影后,如今是商界赫赫有名的女强人。而我是她十八岁那年未婚生下的女儿,一个从未被承认的存在。
“沈阿姨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她满意地点头,朝旁边的男人抬了抬下巴。陆景川走上前,西装革履,笑容得体。他是母亲商业帝国里最得力的副总裁,三十六岁,英俊精明,也是她为我挑选的丈夫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她为沈氏集团挑选的棋子。
“景川以后会照顾你。”母亲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沈氏需要继承人,你也该尽尽责任了。”
尽责任。
这三个字贯穿了我的前半生。十八岁,她让我放弃美术学院的通知书,去读工商管理。二十二岁,她让我拒绝那个真心爱我的男孩,因为“门不当户不对”。二十五岁,她让我签下婚前协议,把自己活生生变成一桩交易的筹码。
我照做了。每一次都照做了。
因为我是她的女儿,哪怕她从未承认过。
“仪式开始吧。”母亲放下茶盏,示意司仪继续。
司仪清了清嗓子:“请新人交换戒指。”
陆景川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,打开。钻石很大,切割完美,却冰冷得像一颗眼泪。他拉起我的手,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“思甜,”他低声说,只有我能听见,“别怕。”
别怕?
上一世我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。嫁给他,做沈氏的傀儡,生下一个孩子交给母亲抚养,然后继续当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。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顺从,总有一天她会认可我。
可我等来的,是她的遗嘱。
她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慈善机构,留给我的只有一句话:“沈思甜,你让我失望了。”
失望。
我倾尽所有去讨好她,放弃梦想,放弃爱情,放弃自我,最后换来的只有失望。
陆景川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,宾客们鼓掌。母亲微笑,那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切,也不显得冷淡。她永远是完美的,就像她精心维护的公众形象。
轮到我了。
我从手包里拿出那枚为他准备的戒指,铂金素圈,简洁大方。陆景川伸出手,我握住他的手指,却没有把戒指戴上去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“思甜?”陆景川微微皱眉。
我抬起头,看向太师椅上的母亲。她依然端着茶,眼神却冷了几分。
“沈阿姨,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,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。”
母亲放下茶盏:“今天是你的婚礼,有什么话以后再说。”
“不,”我摇头,“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我把陆景川的手放下,转身面对所有宾客。他们有的来自商界,有的来自娱乐圈,都是母亲请来见证这场“盛世联姻”的人。
“第一,”我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想问沈阿姨,您真的打算把沈氏交给我和陆景川吗?还是说,这只是一个幌子?”
母亲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陆景川拉住我的手腕:“思甜,你在说什么?”
我甩开他的手,从婚纱的暗袋里抽出一份文件。那是母亲的遗嘱复印件,上一世我在她死后才看到,这一世,我提前一年拿到了。
“沈阿姨在三个月前立了遗嘱,”我把文件展开,“沈氏集团的全部股份、名下所有不动产和投资基金,全部捐赠给沈婉清慈善基金会。而我,她的亲生女儿,只得到一句话。”
我盯着母亲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沈思甜,你让我失望了。”
祠堂里炸开了锅。
母亲站起来,脸色铁青: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我把遗嘱扔在地上,“重要的是,您让我嫁给陆景川,让我生孩子,让我管理沈氏,不过是在利用我。您需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维持公司运转,等您找到更合适的接班人,我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掉。”
“沈思甜!”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给我闭嘴!”
“我为什么要闭嘴?”我笑了,“三十年了,您让我喊您阿姨,让我当您的影子,让我活成您想要的样子。可无论我怎么做,您都不会满意。因为您恨我,恨我耽误了您的事业,恨我让您失去了自由,恨我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。”
母亲的脸彻底白了。
宾客们窃窃私语,有人拿出手机拍摄,有人悄悄离开。陆景川站在原地,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,露出商人惯有的冷漠。
“你以为这样闹有用吗?”他低声说,“你签了婚前协议,离开我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“婚前协议?”我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您说的是这份吗?陆景川和沈婉清私下签署的股权代持协议——陆景川名下的沈氏股份,实际所有人是沈婉清。而我签的那份婚前协议,核心条款不是财产分割,而是‘婚后所生子女,抚养权归沈婉清所有’。”
陆景川的表情终于崩了。
“你们把我当成生育工具,”我看着这两个我最亲近、也最陌生的人,“用婚姻做掩护,用孩子当筹码。可惜,我不玩了。”
我把婚纱的头纱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婚纱是母亲选的,保守端庄,符合她心目中“沈氏继承人”的形象。可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继承人了。
“沈思甜,你疯了。”母亲咬牙切齿,“你以为离开沈氏你能活下去?你什么都不会,你没有学历,没有工作经验,你就是个废物!”
“是吗?”我走到她面前,从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份录取通知书,“美术学院,全额奖学金。十八岁那年您替我拒绝的,我今年重新考了。”
母亲盯着那张纸,像盯着一个怪物。
“还有,”我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您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的下落吗?他叫顾城,不是您说的‘不负责任的混蛋’,而是被您用一张支票赶走的。他现在是欧洲最著名的当代艺术家,而他留给我的那幅画,您一直锁在保险柜里,因为它值八千万。”
母亲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那幅画是我的,”我退后一步,微笑,“我会找律师拿回来。”
我转身走向祠堂的大门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眼却温暖。
“沈思甜!”母亲在身后喊我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,“你走出这个门,沈氏就跟你没关系了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她依然美,依然优雅,可那双眼睛里只有算计和利益,没有一丝母亲该有的温情。
“沈阿姨,”我笑着说,“沈氏从来就跟我没关系。”
我走出祠堂,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传来母亲的尖叫声和宾客的喧哗声,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。三十年的压抑,三十年的讨好,三十年的自我欺骗,都在这一刻结束了。
我不是她的女儿,我是我自己。
祠堂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我听见陆景川追出来的脚步声。
“沈思甜!”他喊我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你疯了!你离开沈氏什么都不是!”
我还是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!”
我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转过身,看着这个西装革履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男人。
“陆景川,”我说,“你以为沈婉清会把沈氏交给你吗?她只是利用你来控制我。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她会像丢掉我一样丢掉你。”
陆景川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我笑了笑,“你们很快就会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废物。”
我拦下一辆出租车,坐进去,报了一个地址。
那是母亲保险柜所在银行的地址。上一世,那幅画在她死后被拍卖,八千万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。这一世,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
不只是那幅画,还有我的人生。
出租车驶过城市的街道,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。三十年来,我第一次感觉到自由。
手机震动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沈思甜小姐,”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,“我是顾城先生的律师。他得知您今天举行婚礼,想让我转告您一句话——”
“不用了,”我打断他,“婚礼取消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顾城先生还有另一句话:他一直在等您。”
我挂断电话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父亲,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父亲,他一直在等我。
而我,终于来接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