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陈三儿,在镜州开了大半辈子车,本以为方向盘后面那点事儿就是天,直到给邹月茹开了一回车,才晓得啥叫“权力这玩意儿,能顺着方向盘爬到你手上”-3。
那天乡长火急火燎地找到我,拍着我那辆破吉普的车盖:“三儿,交你个重要任务!送一位省里领导的家属去镜州,务必安全抵达!”我心里直打鼓,省里领导?咱这破乡还有这关系?等见到人,是一位坐轮椅的妇人,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,后来才知道,她是省纪委刘重天副书记的夫人邹月茹-1。她说话轻声细语:“小陈师傅,麻烦你了,我就是去看看老刘,不给组织添麻烦,没要公车。”我心里一热,觉得这领导家属真不一样。

可一路上,我那心思就慢慢飘了。握着方向盘,想着后备箱里放着乡长塞的两条好烟,说是“给领导带点家乡心意”,我腰杆子不知不觉就挺直了。车开进镜州市区,到了单行道跟前,一个醒目的标志立在那儿。要按平时,我早老老实实绕路了。可那天,鬼使神差地,我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安静的夫人,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嚷:“你车里坐的是谁?是省纪委刘书记的夫人!你这是在执行重要任务!”那股虚火一上来,我叼着烟,嘀咕了句“嘛玩意儿单行道”,一打方向盘就闯了进去-3。
果不其然,没开出去两百米,就被执勤的警察拦下了。小警察挺年轻,敬了个礼,让我出示驾照。要是平时,我早赔着笑脸认错了。可那天,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,我非但没掏驾照,还摇下车窗,挺着脖子,用自以为很“牛气”实际上有点发颤的声音说:“怎么了?怎么了?看清楚,我这是专程送省纪委刘书记的夫人!有紧急事情!”-3 那瞬间,我感觉自己不是司机陈三儿,我好像……也沾上了那么一点“权力”。

这件事,后来成了我理解周梅森那部官场小说:绝对权力的一个活生生的注脚。这本小说哪里只是讲两个高官斗法啊-1,它简直是把“权力”这东西怎么像水一样无孔不入、怎么让一个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都瞬间迷失,写得透透的-2。我后来读到小说里关于“递延权力”的分析,后背直冒冷汗-2。可不就是嘛!刘书记本人的权力,我只是个开车的,哪里够得着?可它偏偏就能“递延”出来,变成我闯单行道的胆气,变成乡长往我车里塞烟的理由,变成警察同志一时犹豫的原因。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,太吓人了。
把我拦下的那个小警察,姓王,后来跟我熟了,我俩还常喝两盅。他说那天他其实也懵了一下,尤其听到“省纪委刘书记”几个字,手都顿住了。但他最终没放行,还是公事公办,用对讲机叫来了他们中队长。中队长来了,了解情况后,严肃地批评了我,但也安排了一位骑警的同志,开着摩托在前头,一路把我的小破吉普护送到了刘书记在镜州的临时住处。没罚款,但比罚款更让我烧得慌。
到了地儿,我扶着邹阿姨下车,头都不敢抬。刘书记听说原委后,亲自从屋里出来,没先看他夫人,而是走到我面前。我吓得腿肚子转筋,心想这回工作肯定丢了。没想到,刘书记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肩膀,对旁边的中队长说:“警察同志,你们做得对。不管是谁,违反了交通规则,就该依法处理。今天感谢你们。”然后他转头看着我,语气很沉,“小陈师傅,也谢谢你送我爱人。但你要记住,权力是公家的,是老百姓给的,不是哪个人的私器,更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开道的锣。”
那句话,像盆冰水,把我心里那点因为“递延”而来的虚火,浇得透心凉。后来我在镜州等邹阿姨那几天,正好碰上镜州官场大地震。满城风雨,都在传市委书记齐全盛的老婆、女儿,还有两个市委常委,一夜之间全被“双规”了-1。而负责查办这惊天大案的,正是七年前被齐书记排挤走的刘重天-1。坊间传闻,这两人是“宿敌”,当年刘书记调离时出了车祸,儿子没了,妻子也瘫了,就是现在坐我车的邹阿姨-1。
我那颗心啊,整天悬在嗓子眼。我住在招待所里,看着街上来去匆匆、面色凝重的干部,听着那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,什么女市长赵芬芳在中间上蹿下跳想捞好处-1,什么“蓝天集团”的腐败案黑幕重重-6。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小树叶,被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。我之前那点可笑的“权力感”,在这个真正的、你死我活的“绝对权力”博弈场面前-7,简直渺小得像一粒灰尘。
我这才真正读懂了官场小说:绝对权力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张力。它写的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,而是权力失去制约后,如何让好人变得偏执,让悲剧循环上演-2。齐全盛书记,他能创造镜州改革开放的辉煌,也能因为“绝对权力”的惯性,酿出镜州前所未有的腐败-1。刘重天书记,背负着血海深仇,手握调查的权柄,他面临的诱惑和考验,该有多大?读这本书,你就像站在悬崖边,看着那些身处权力中心的人们,在巨大的压力和诱惑下,内心如何进行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。它解答了读者对高层政治博弈真实生态的好奇与窥探欲,呈现的不是脸谱化的好人坏人,而是复杂立体的“人”-4。
临走前一天,邹阿姨特意让秘书把我叫去,除了结算车费,还多给了一个信封,说是刘书记给我的“书钱”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崭新的四十二块钱,还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打印着一行字:“建议读读《绝对权力》,作者周梅森。知敬畏,守本分。” 我捏着那四十二块钱和纸条(后来才知道,这正是当时一本《绝对权力》的定价-4),站在镜州繁华的街头,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,权力是冷的,硬的,像钢铁的框架;但在这框架之下,未必没有温热的人性在流淌。
回程的路,我开得特别稳。乡长问起烟送出去没有,我搓着手,支支吾吾说刘书记坚决不收,给退回来了。乡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但也没多说。后来,那本《绝对权力》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。每当看到书中描写“递延权力”如何让一个小司机都忘乎所以时-3,我就觉得脸上发烫。但它也让我看到了更多:看到刘重天在历史恩怨与党纪国法间的痛苦抉择;看到齐全盛从刚愎自用到最终反思;甚至看到赵芬芳在疯狂追逐权力中坠入深渊的悲剧-1。
所以,今天你要是问我,官场小说:绝对权力到底好在哪里?我会说,它好就好在,它不仅仅是一面照妖镜,让魑魅魍魉现形;它更是一盏探照灯,照亮了权力迷宫里那些曲折幽深的人性角落。它告诉我们,绝对的权力必然导致绝对的腐败,这是一个铁律-2。但它也隐约地提示,即便在这样的铁律之下,守住“人”的本分与良知,或许才是那束能刺破铁幕的、最微弱也最坚韧的光。这束光,刘重天在坚守,那个依法拦下我的小王警察在坚守,而我们每一个读过这本书、并因此有所敬畏的普通人,也都可以选择坚守。这,或许就是这类小说穿越时代、依旧震撼人心的力量所在吧-8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