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露水还没散尽,林秋棠就醒了。

不是闹钟叫醒的,是被恨意浇醒的。

她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灌进来的是湿润的泥土气,耳边是公鸡打鸣和老黄牛低沉的哞叫。这声音她太熟悉了——这是二十年前,她还没离开林家村的时候。

林秋棠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见自己的手。

白嫩,纤细,没有老茧,没有伤疤。

这不是她那双在流水线上磨了十年的手,也不是她在工地上搬钢筋时被扎穿掌心的手。这是十八岁的林秋棠的手,干净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。

她疯了一样翻出枕头底下那部老式翻盖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06年8月17日。

距离她爹林德茂被逼得跳井,还有整整两个月。

距离她娘赵桂兰哭瞎双眼,还有三个月零五天。

距离她替那个畜生顶罪入狱,还有半年。

林秋棠死死攥着手机,指甲嵌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。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,把所有细节都冲进了脑子里——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女孩,全校第三名,班主任说她有希望冲一本。可她爹那年种的大棚西瓜全烂在地里,欠了王金财八万块的贷款还不上。

王金财,林家村的首富,开砖厂的,村里人都叫他王总。实际上就是个放高利贷的土流氓,靠着手里攥着半个村子的借条,逼着人家的闺女嫁给他那个瘸腿儿子,逼着人家把宅基地贱卖给他。

上一世,王金财带着人上门的时候,林秋棠刚从学校回来过周末。她爹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,求王金财再宽限几天。王金财坐在她家堂屋里翘着二郎腿,一边嗑瓜子一边说:“老林,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你还不上的话,拿东西抵也行。你家这块宅基地位置不错,我出两万块买了,咱账就清了。”

八万的债,拿两万块的宅基地抵。

她爹不肯,王金财就让人把她家的猪圈扒了,把刚下崽的老母猪拖走,把喂了半年的鸡鸭全抓光。她娘扑上去抢,被人推倒在地上,摔断了尾椎骨。

那时候的林秋棠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——她去找了王金财,求他放过她爹娘。王金财上下打量她,眼睛里全是让人恶心的光,说:“林丫头,你长得不赖。我儿子王浩虽然腿脚不好,但配你绰绰有余。你要是愿意嫁过来,你家的债一笔勾销,我再给你爹三万块彩礼。”

她答应了。

为了爹娘,她把自己卖了。

嫁进王家之后才是地狱的开始。王浩那瘸子心理变态,喝醉了就打她,用皮带抽,用烟头烫。王金财的婆娘周翠花把她当丫鬟使唤,让她一个人干全家七口人的活,还要伺候王金财那个瘫在床上的老爹端屎端尿。她每次想逃,王金财就拿她爹娘的命威胁她——他在村里养着一帮混子,弄死个人跟弄死只鸡似的。

她在王家熬了三年,直到有一天,她无意间听到了王金财和王浩的对话。

原来她爹那年的大棚西瓜根本不是天灾,是王金财让人半夜往地里灌了盐水,故意搞死了瓜苗。他早就盯上了林家村最好的那块宅基地——就是她家那块,位置靠着村口大路,拆迁能赔一大笔。逼债、逼婚、逼宅基地,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。

林秋棠听到真相的时候浑身发抖,她偷偷录了音,跑去镇上派出所报案。可王金财早把上下都打点好了,案子还没立,消息就传到了王家。王浩把她拖回家,打断了她两根肋骨,王金财亲自拿钳子拔了她一片指甲,逼她把录音删了。

她没删。

她偷偷藏了一张存储卡,托人带了出去。可那张卡落到了王金财的人手里,她不但没告成,反而被王金财倒打一耙,说她偷了王家的钱,报了警。她被抓进去判了三年,出狱后发现爹没了,娘瞎了。

她爹是被人从井里捞上来的,肚子里灌满了水,脸色青紫。她娘是哭瞎的,两只眼睛像煮熟的鱼眼珠,什么都看不见。

林秋棠蹲在监狱门口哭了整整一天,然后擦干眼泪,去了南方。

她要挣钱,要给她娘治眼睛,要活着,要等一个机会。

可她没等到。

她娘在她打工的第二年就死了,临死前嘴里念叨的还是她的名字。她拼命干活,从流水线做到车间主管,攒了十几万块钱,找了律师要翻案。可王金财那时候已经是县里的政协委员了,开着宝马,住着别墅,律师都不敢接。

她最后一次去县政府上访,被人抬出来扔在路边,摔断了锁骨。

林秋棠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觉得这辈子就是一场笑话。她闭上眼睛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如果老天爷能让她重活一次,她一定要让王金财全家,血债血偿。

然后她就醒了。

醒在了2006年的林家村,醒在了十八岁那年,醒在了所有噩梦开始之前。

林秋棠深吸一口气,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。她推开房门,看见堂屋里她爹林德茂正蹲在地上编竹筐,满手都是篾条割的口子。她娘赵桂兰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两个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。

“秋棠醒了?”赵桂兰回头看她,笑着招手,“快来吃饭,吃完饭赶紧回学校,别耽误课。”

林秋棠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抱住赵桂兰,把脸埋在娘的肩窝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赵桂兰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:“咋了咋了?做噩梦了?”

林德茂也站起来,满脸紧张:“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?跟爹说!”

林秋棠哭了足足三分钟才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笑了。她看着爹娘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“爹,娘,我没事。我就是想告诉你们,过两天王金财要是来咱家,你们一个字都别答应他。”

赵桂兰脸色一变:“你咋知道的?”

林秋棠没解释,转身走进灶房,从水缸旁边摸出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她娘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,一共三千二百块。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个盒子,她娘到死都没告诉任何人。是她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,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给秋棠留的嫁妆”。

她把钱拿出来,又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攒的二百块生活费,凑了三千四。

“爹,咱家的大棚西瓜今年别种了。”林秋棠把钱塞进林德茂手里,“你带上这些钱,今天就去镇上,找李师傅把咱家那台拖拉机修好。修好之后你去跑运输,帮砖厂拉沙子,一天能挣八十块。”

林德茂愣住了:“你咋知道李师傅会修拖拉机?你咋知道砖厂要拉沙子?”

林秋棠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完全不属于十八岁女孩的沉稳和冷意:“爹,你信我。王金财的砖厂下个月要扩建,需要大量沙子,他正愁找不到人拉。你去揽这个活,一天八十块,干两个月就能把债还上。只要咱不欠他的钱,他就拿咱没办法。”

“可咱还欠着王总八万……”

“那不叫欠,那是他放的高利贷。”林秋棠的声音冷下来,“爹,你借的是三万,他让你还八万,这是犯法的。你信我,这笔债咱不用还,一分都不用还。”

林德茂和赵桂兰对视一眼,两个人眼里都是震惊和不解。他们的女儿今天像是变了个人,说话的语气、看人的眼神,都不像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。

“秋棠,你跟爹说实话,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?”林德茂的声音发紧。

“我没惹事,是有人要惹咱。”林秋棠握住她爹粗糙的手,“爹,你就信我这一次。这辈子,你闺女不会再让你和娘受一点委屈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眼里的温度骤降,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两簇冰碴子。

上一世王金财欠她的,她这辈子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
先从断了他的财路开始。

当天下午,林秋棠没有回学校。她给她班主任打了电话,说家里有事请三天假。然后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。

她要去找一个人。

那个人叫顾衍之,是镇上农机站的技术员,去年刚大学毕业分下来的。镇上没人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,只知道他出手阔绰,一个人租了镇上最好的房子住,开的摩托车都是进口的。林秋棠之所以知道他,是因为上一世她嫁进王家之后,王金财有一次喝醉了骂人,说顾衍之是他妈的一条疯狗,咬住就不松口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顾衍之是省里下来的,一直在暗中调查王金财的砖厂。砖厂占了村里的耕地,排出的废气废水污染了半个村子的井水,好多人得了怪病。可王金财后台硬,查了几年都动不了他。

上一世,顾衍之的调查在2007年初被人泄露了消息,王金财提前销毁了证据,还找人把顾衍之打成了重伤,最后案子不了了之。顾衍之被迫调走,临走前在镇政府门口站了很久,脸色铁青。

这一世,林秋棠要赶在所有人之前,找到顾衍之。

农机站在镇东头,两间平房,门口停着一辆沾满泥巴的摩托车。林秋棠推门进去的时候,顾衍之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柴油机,满手油污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。

他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,五官清秀,皮肤晒成了小麦色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农村姑娘该有的怯生生的眼神,而是像一个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人,眼睛里沉着东西。

“你找谁?”顾衍之站起来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
“找你。”林秋棠反手把门关上,走到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“顾技术员,我知道你在查王金财的砖厂。我有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
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审视。他打量着林秋棠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“别装了。”林秋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凭记忆画的一张简易地图,“王金财的砖厂往地下排废水的那条暗管,位置在这里。他还有一本黑账,记着所有高利贷的往来,藏在他家堂屋供桌下面的夹层里。另外,他和镇上派出所副所长刘建国每个季度分一次脏,分账地点在砖厂后面的鱼塘边上的小屋里。”

顾衍之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,又关上门,转过身死死盯着林秋棠:“你到底是谁?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林秋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反问了一句:“顾技术员,你信不信人有上一辈子?”

顾衍之怔住了。

“我不需要你信。”林秋棠站起来,把那页纸放在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,“你只需要去核实我说的这些东西,就知道是真是假了。不过我提醒你,你的调查小组里有王金财的人,叫周明,就是他那个小舅子。你之前查到的所有东西都被他泄露出去了,所以你每次都扑空。”

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周明是他亲自招进来的,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。如果林秋棠说的是真的,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每次行动都慢王金财一步——不是慢,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顾衍之的声音很沉。

林秋棠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: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报仇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,推开门的时候,六月的热风灌进来,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扬起来。顾衍之站在屋里,手里捏着那张纸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简易地图,上面标注的位置精确到了米,连暗管埋藏的深度都写了。这种细节,不是随便哪个村民能知道的。

顾衍之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着林秋棠骑车远去的背影,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那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——十八岁的年纪,八十岁的眼神。

她说的那些东西,他一定会去查。

而林秋棠骑着自行车出了镇子,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。她知道,光靠顾衍之还不够。王金财在村里经营了二十年,根系盘根错节,就算证据确凿,没有足够大的力量也扳不倒他。

她需要更多的人,更多的证据,还有一个完美的时机。

上一世她输就输在太急了,没等准备好就亮了底牌。这一世不一样了,她有二十年的时间差,她知道每一张牌什么时候出,知道每一个人的命门在哪里。

王金财,你等着。

你当初怎么把我爹逼死的,我怎么让你全家还回来。

林秋棠把自行车蹬得飞快,车轮碾过乡间土路,扬起一路黄尘。路边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,绿油油的一片,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有狗在叫,有鸡在飞。

一切都很平静,像上一世那个夏天一样平静。

可林秋棠知道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
而这一次,她不是那个被淋透的可怜虫,她是要掀翻整片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