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咧,我这是又活过来了?
贾敏猛地睁开眼睛,胸口那股子憋了十几年的怨气突然就散了个干净。她盯着头顶那顶水绿色的帐子,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纹样——这是她嫁进林家时,母亲贾母特意从金陵捎来的陪嫁。
“敏儿,你醒了?”耳边传来林如海的声音,带着疲惫,却也透着惊喜。
贾敏转过头,看见丈夫那张儒雅的脸。四十出头的人了,两鬓已有些斑白,可那双眼睛还像当年他们成亲时那般清亮。她记得上辈子,哦不,是那本叫《红楼之贾敏的逆袭》的书里写着的,林如海后来因为痛失爱子和妻子,一蹶不振,最后郁郁而终-1。想到这儿,贾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疼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躺了多久?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三天了。”林如海握住她的手,“大夫说你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。玉儿那孩子守了你一夜,刚被我劝去歇着了。”
玉儿。黛玉。贾敏的眼眶突然就湿了。那本书里怎么说的来着?她死后,女儿被接到贾府,过着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霜刀剑严相逼”的日子-1。她眼睁睁看着,却碰不到摸不着,那种滋味真真是比下油锅还煎熬。
“如海,”贾敏撑着身子坐起来,林如海赶紧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,“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林如海愣了愣,他这妻子自打生了玉儿后,身子一直时好时坏,性子也变得有些郁郁的。他记得岳母贾母曾私下里跟他提过,说敏儿在娘家时是何等金尊玉贵、娇生惯养-2-4,嫁到林家后,虽说也是当家主母,可林家家风简朴,人丁又单薄,与贾府的富贵排场到底不同-9-10。王夫人那嫂子提起来还酸溜溜的,说贾敏未出阁时那才叫真正的千金小姐体统-6-8。
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林如海温声道。
贾敏深吸一口气。她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从一本书里看过所有人的命运,那非得被当成失心疯不可。她只能换种说法。
“我这次病中,做了个长长的梦。”她缓缓道,“梦见咱们玉儿长大了,进了京城我娘家府里。梦见她日日以泪洗面,身子越来越弱。还梦见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,“梦见咱那早夭的孩儿,本是可以养活的。”
林如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书里写的那出《红楼之贾敏的逆袭》,讲的是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一切被夺走,却无能为力的故事-1。”贾敏抬起眼,直视着丈夫,“可我不甘心。如海,咱们不能就这么认命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提起那本书的名字。她看见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倾听的神情。她知道丈夫虽出身书香门第,可并非迂腐之人,否则也中不了探花,更当不上巡盐御史-4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林如海问。
“头一件,玉儿的身子必须仔细调养,不能全信那些庸医。”贾敏语气坚定,“我梦里得了几个方子,回头我说,你记下,找个信得过的老大夫斟酌着用。依吾看,玉儿那‘不足之症’是胎里带来的不假-9,可好生调理,未必不能平安长大。”
她故意掺了半句江南口音。林如海祖籍姑苏,听到这话,神情果然更柔和了些。
“第二件,”贾敏继续道,“咱们得给玉儿寻个好先生,正经开蒙读书。不止读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诗词歌赋、史书经义,只要她愿意学,都让她学。”她想起书中后来黛玉在贾府展露的才华,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,“我的玉儿,聪慧不输男儿,不能把她养成只知针黹女红的寻常闺秀。”
林如海点头:“此言有理。雨村先生学问是好的,只是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只是他心思活络,非久居人下者。我观他近日,似有去意。”
贾敏心里一咯噔。对了,书里写了,贾雨村后来就是借着护送黛玉进京的契机,攀上了贾政,这才一路高升-3-5。此人有才无德,绝非良师。
“既如此,不如早做打算。”贾敏果断道,“咱们自己重金礼聘一位品行端方、学问扎实的西宾。玉儿的教育,不能假手心思太多之人。”
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,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。贾敏苍白的脸上,竟有了一层淡淡的光泽。林如海有些怔忡地看着妻子,他许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鲜活的神情了。自打幼子夭折后,她就像被抽走了魂儿,整日里恹恹的,王太医私下里跟他说,夫人这是心病,郁结于内,药石难医-10。可眼下……
“还有第三件,”贾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咱们得好好活着,活得长长久久的,给玉儿撑腰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亮得惊人。林如海忽然想起多年前,他们刚成亲那会儿,贾敏也是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,跟他讨论新得的碑帖,或是她刚作的一首小诗。那时她还是贾府最受宠的千金小姐,嫁给他这个虽然门第清贵但已有些没落的林家子弟-9,却从未露出过半分嫌弃。她替他打理家务,应酬往来,把林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连他身边那些积年的老仆,提起夫人都只有佩服的份-4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了呢?是多年无子承受的压力?是好不容易得了儿子却又夭折的打击?还是远离娘家亲人,在这扬州城里独自面对一切清冷与不易的孤独-10?
林如海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。他握住贾敏的手:“好,都听你的。咱们好好活着,一起把玉儿养大成人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接着是奶娘的声音:“老爷,夫人,姑娘醒了,听说夫人也醒了,急着要过来呢。”
“快让她进来。”贾敏忙道。
帘子一掀,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。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衫子,瘦瘦小小的,一张小脸还没巴掌大,却已能看出日后的清丽模样。只是脸色太过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“娘亲!”黛玉扑到床前,眼圈立刻就红了,“你吓死玉儿了。”
贾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眼泪再也忍不住,扑簌簌往下掉。这是她的玉儿,活生生的,温热的,不是书里那个躺在床上行将就木、她怎么也触碰不到的虚影-1。
“乖玉儿,娘没事,娘好了。”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娘答应你,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吓你了。”
黛玉仰起小脸,仔仔细细看着母亲,见她虽然憔悴,眼神却清亮有神,确实不像前几日那般昏沉沉的,这才稍稍放心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:“娘,这是玉儿自己绣的,里面装了安神的干花,您戴着,晚上能睡得好些。”
贾敏接过那香囊,针脚还有些稚嫩,可一针一线都缝得认真。她心里又暖又酸,她的玉儿,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。书里写她初进贾府时,“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,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,多行一步路”-6,那份早熟的谨慎,何尝不是自己这个做娘的早早离世,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的结果?
“玉儿真乖。”贾敏将香囊贴在胸口,转头对林如海道,“你瞧咱们玉儿,多贴心。”
林如海含笑点头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玉儿,你娘亲刚好,需要静养。你陪她说会儿话,但别累着她,好不好?”
黛玉用力点头,乖巧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小手轻轻握着母亲的手。
看着眼前这一幕,贾敏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。什么《红楼之贾敏的逆袭》,那书里写的都是她没反抗之前的命!如今她醒了,看得明白了,就绝不会再让那些糟心事发生。王夫人不是嫉妒她当年在娘家的排场吗-4?那就让她继续嫉妒去吧。贾府那些糟烂事,她这辈子要带着玉儿离得远远的。至于什么金玉良缘、木石前盟——书里说她的死是黛玉进贾府、遇见宝玉的必要一环-3-5,如今她不死,黛玉自然不必去寄人篱下。她的玉儿,值得在父母膝下平安喜乐地长大,将来寻一门真心疼她的亲事,而不是去那富贵窝里还什么泪!
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了。贾敏靠在枕上,一手握着丈夫,一手握着女儿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逆袭?她如今才算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——不是去争去抢,而是守好自己拥有的,护好自己珍爱的。这日子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