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打小在山沟沟里长大,整天见的不是山就是树,再就是天上飞的雀儿。村里老人都说,俺们这地界儿,山有山神,树有树精,那些看不见的玩意儿多着哩。十八岁那年,俺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,埋在了村口那棵老梧桐树下——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娃上学,两个哥哥的前程,比俺自个儿的要紧-1。后来俺跟着村里人进城,在影视基地当了个跑龙套的,演的净是些“路人甲”、“尸体乙”,日子过得像晾白开,没滋没味-1

直到那个怪梦开始缠上俺。

梦里头,总有个穿着古装、脸盘子煞白煞白的男人,站在梧桐树下瞅着俺。他不说话,可那眼神,冰碴子似的,能凉到人骨头缝里去。起初俺没当回事,觉着是白天拍戏累着了。可后来,俺身子不对劲了。月事停了三个月,小腹微微鼓了起来,但里头摸不着也感觉不到任何动静,不像怀娃,倒像……揣了一团凉气-2。人飞快地瘦下去,脸上没了血色,蜡黄蜡黄的,就剩个肚子一天天大得吓人,活像个畸形的葫芦-2。剧组里有个见识多的老场工,偷偷打量俺半天,吐了句:“闺女,你这……莫不是撞了邪,怀了那‘鬼胎’?”他告诉俺,古医书上管这叫“妇人有腹似怀妊,终年不产”,是沾了阴气、结了鬼祟-2。俺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次真切地听到那个词——妾有冥胎。原来这不是病,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,那梦里的男人,恐怕不是幻觉-7

怕极了,俺不敢去大医院,偷偷寻了个据说懂些门道的老中医。老先生一搭脉,眉头就拧成了疙瘩,半晌才说:“姑娘,你这脉象古怪,似孕非孕,气阴两虚,邪气却旺。寻常安胎补气的方子,对你怕是没甚用场。”他翻出一本纸页发黄的老书,指着里头一行给俺看:“瞧,你这情形,有点像这上面说的‘鬼胎’。书里讲,这或是‘素与鬼交’,或是心思不净时,在僻静地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,招来了山精鬼魅的纠缠-2。”俺猛地想起,埋通知书那晚,俺在梧桐树下哭得昏天黑地,心里满是怨和不甘,莫非就是那时候……老先生叹了口气:“妾有冥胎,最伤根本。它吸的不是养分,是你的精血和元气。时日一长,正不敌邪,莫说胎儿,大人性命都难保-2。”他说的“荡鬼汤”方子,俺记下了,可里头又是雷丸又是大黄,还要加人参当归补着,听起来就凶险万分,俺一时不敢试-2

走投无路,俺想起了老家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远房姨婆。硬着头皮回去,姨婆听完,没多惊讶,只是念了声佛。“这类没缘分的胎儿,在佛门看来,也是可怜。”姨婆说,有些地方会为这样的婴灵立个牌位,取个名字,日日施食、回向,用慈悲心去化解那份执念与痛苦,而不是一味地害怕和驱逐-4。她的话让俺愣了神。俺光顾着怕,却没想过,如果这冥胎真有一丝灵性,它又是为啥子要缠上俺?是因为俺当初那冲天的怨气,无意间成了某种召唤吗?还是这梧桐树下,本就埋着什么俺不知道的旧债?这妾有冥胎的缘起,或许不在别处,就在俺自己心里

那天晚上,俺鬼使神差地又走到老梧桐树下。月光惨白,照着隆起的肚子。俺摸着肚子,第一次不是害怕,而是试着像姨婆说的那样,带点悲悯的心思,低声念叨:“不管你是啥,咋来的,俺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耗下去了。你要是听得见,给俺指条路,是留是走,咱得有个了断。”

风突然停了。俺感到肚子里那团一直死寂的凉气,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像叹息。紧接着,俺眼前恍惚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:不是那个白脸男人,而是一个穿着旧式嫁衣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身影,还有……树下似乎埋过什么东西。俺一个激灵,回家抄起铁锹,趁着半夜,跑到树下,凭着那瞬间的感应,在埋通知书不远的地方往下挖。挖了不到两尺深,铁锹“铿”地一声,碰到了硬物。

是一个小小的、腐烂殆尽的木盒子,里头是一对黯淡的银镯子,还有一块破布,上面用黑褐色的东西写着生辰八字和“聘”字。布片旁边,有几根细细的、缠在一起的红白线-6。俺浑身的血都凉了。这模样,像极了老辈人偷偷说过的、最恶毒的那种“冥婚聘定”——给活人,甚至给未出世的孩子,配上阴亲-6。难道很久以前,有个女子被迫与亡人订了亲,那执念和契约就埋在这树下,经年累月成了精怪?而俺那晚冲天的怨愤与绝望,恰似一盏引路的灯,把这无主的阴契,引到了自己身上?这妾有冥胎,根本不是偶然的冲撞,更像是一场被“劫持”的阴间契约-3

明白了根源,法子似乎也有了方向。俺没喝那剂猛烈的“荡鬼汤”-2。俺把木盒子里的东西,按照在剧组里听来的一个模糊说法,用朱砂拌着醋小心裹好,念着姨婆教的安魂咒,深深地、远远地埋到了向阳的山坡上,意为分解邪性,安抚亡灵-6。俺请姨婆帮忙,为这个可能因古老契约而存在的“婴灵”,取了个基于俺名字的、象征性的法名,每日诚心为它诵经祈福-4

说也奇怪,自那以后,梦里的白脸男人再没出现。肚子里的凉气,一天天消散,那虚胀的腹部,也慢慢瘪了下去。虽然元气大伤,休养了许久,但命,总算捡回来了。

如今,俺有时还会梦到那棵梧桐树。但树下站着的,不再是冰冷的鬼影,而像是那个哭泣女子的背影,慢慢变得透明,最终化在风里。俺想,所谓“妾有冥胎”,或许不只是恐怖的鬼故事。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见的是人心深处未化解的执念、被遗忘的契约,以及横亘在阴阳两界,那些需要被看见、被安抚的悲凉与孤寂。解脱的法子,有时不在剧烈的驱赶,而在真正的懂得与慈悲的放下。那棵老梧桐,依旧年年发芽,岁岁枯荣,只是树下埋藏的秘密与悲欢,终于能随风散去,不再纠缠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