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里的煤油灯晃得人眼睛发晕。苏锦瑟缩在梨花木椅子里,指尖掐进掌心,听着继母在外头跟人牙子讨价还价。“模样是顶顶好的,就是性子木了些……”那话像淬了毒的针,细细密密扎在她心上。她晓得,自己是要被卖去那个传闻中吞了三个姨太太的贺家九爷府上了。人人都说,贺九爷是个疯的,手段狠戾,跟前头几个都没熬过半年。她这等无依无靠的孤女,可不就是话本子里顶典型的炮灰美人么?她当时脑子里浑浑噩噩,竟划过一句不晓得从哪本野书上看来的混账话——炮灰美人就该被疯pi疼爱。这话此刻想来,尽是苦涩,哪里是疼爱,分明是啃得骨头都不剩的绝路。
花轿从侧门抬进去,没一点声响。喜房里红得骇人,苏锦瑟顶着盖头,只听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清冽的,混着淡淡西药水味儿的气息靠近。盖头被挑开,她抬眼,对上一双深潭似的眸子。贺九爷贺承渊竟生得极为俊朗,只是脸色苍白,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。他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,激起一阵战栗。“怕我?”他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沙哑。苏锦瑟咬唇,抖得说不出话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怕就对了。以后你就住这儿,我的东西,再怕也得留着。”
日子竟是出乎意料地“平静”。贺承渊待她,说不上好,也谈不上坏。吃穿用度是顶好的,却不许她出这院子一步。他时常在深夜过来,什么也不做,就坐在阴影里看她,眼神痴迷又冰冷,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瓷器。有时他情绪极坏,会摔碎满屋东西,唯独走到她面前时,会生生刹住那股暴戾,只用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胸口起伏,最后颓然将她搂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要揉碎她,喃喃着:“你怎么就能这么安安生生地在这儿……” 她逐渐咂摸出一点滋味,那句“炮灰美人就该被疯pi疼爱”,或许并非指血肉模糊的折磨,而是这种画地为牢的、充满窒息感的独占。他是疯的,他的“疼爱”是锈迹斑斑的锁链,将她锁在华丽的牢笼里。她的痛点,从怕死,变成了怕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禁锢。
转机来得突然。那年关,贺家对头买通了内贼,夜里动了手。枪声混着惨叫炸开,苏锦瑟的院门被撞开,闯进两个持刀的凶徒。她退到妆台边,摸到一支冰凉的银簪,心想,到底还是逃不过炮灰的命。千钧一发,贺承渊的身影鬼魅般出现,手里拎着的枪还冒着烟。他解决得干脆利落,转身时,月白的长衫染了血,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狂乱。他几步上前,一把攥住她握着簪子发抖的手,看到她眼底的决绝,竟像是被烫到一样。他忽地扯了扯嘴角,声音又轻又沉:“外面都传我弄死了前面几个,你怎么不问问,她们是为什么死的?” 他指尖拂过她颈边,那里有溅上的血点。“第一个想毒死我,第二个偷了我的图纸送给对手,第三个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眼里翻涌着黑沉沉的东西,“在我发病时,用碎瓷片划我的脸。” 他靠得更近,气息喷在她耳廓,“她们不是死于‘疯pi’,是死于贪心和不忠。而你,” 他竟低低笑了起来,“瑟瑟,你连杀只鸡都不敢,只会拿着簪子对自己比划。你晓得么,你这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,才真正合该被我疼爱。” 这话如惊雷劈进苏锦瑟心里。原来,那句“炮灰美人就该被疯pi疼爱” 还有这层扭曲的释义——在他眼里,安分、柔弱、纯粹,甚至带着赴死般脆弱的“美”,才是他这疯魔之人唯一愿意“疼爱”而不摧毁的。她过去的恐惧和忍耐,阴差阳错竟成了保命符。
经了那夜,有些东西变了。贺承渊依然不定性,发病时还是吓人。但苏锦瑟竟不那么怕了。她开始在他头痛时,大着胆子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,而不是像以往那样缩成一团。他起初愕然,随后会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下。有一回他极难受,额角青筋暴起,竟将头抵在她单薄的肩上,哑声道:“你别学她们……就这样,挺好。” 苏锦瑟看着窗棂外透进的天光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躁动的兽。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,竟生出一丝畸形的生机。她忽然彻底悟了,在这吃人的世道,她这无根浮萍般的炮灰美人,若想活下去,或许真的就得倚仗这份独一无二的、来自疯pi的“疼爱”。这不是话本子的浪漫,是血淋淋的生存法则。她得学会在这扭曲的疼爱里,找到自己的呼吸缝隙。
后来,贺承渊带她去听堂会。台上咿咿呀呀唱着《贵妃醉酒》。他忽然在喧闹中凑近她,说:“那年你继母要卖你去南洋的矿场,是我半道截下的。” 苏锦瑟猛地转头看他。他侧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,淡淡道:“我第一眼看见你,就像看见搁在浅滩上的白瓷瓶,等着被浪打碎。我就想,这么好的瓶子,碎了多可惜。” 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不容挣脱。“还是留在我手里吧。碎不碎,怎么碎,得我说了算。” 苏锦瑟回握他冰冷的手指,看着台上华裳翩跹的杨玉环,心里一片澄明。她这台下的看客,又何尝不是戏中人?只是这出戏,她得和他一起,疯魔地唱到结局。炮灰美人就该被疯pi疼爱,这话终究是刻进了她的命里,成了逃不开的咒,也是……活下去的凭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