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您当真要退婚?”

翠屏的声音都在发抖,手里的退婚书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
沈昭宁站在沈府后院的墙根底下,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,唇边挂着翠屏从未见过的笑。

“退。”

她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退的不是靖安侯府的婚约,而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。

上辈子她跪在沈家祠堂的冰冷地面上,听着继母刘氏哭天抢地地说“昭宁不懂事”,听着祖母敲着拐杖骂她“丢尽沈家的脸”,听着未婚夫裴衍之站在门外,用那副温润如玉的嗓音说——

“沈姑娘深明大义,裴某感念于心。”

她当时以为那是深情。

现在想来,不过是人家早就和继母串通好了,等她主动让出嫡女的位置,好让继母的女儿沈昭婉顶上去嫁入侯府。

而她沈昭宁呢?

被夺了婚事,被夺了母亲留下的嫁妆,被塞进一辆破马车送去给一个年过五旬的边关守将做续弦。那守将死在了战场上,她连寡妇都没当安稳,就被刘氏派人接回来,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。

临死前她听到门外沈昭婉的声音:“姐姐别怪我,要怪就怪你是嫡出,挡了我的路。”

那一口血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然后她就醒了。

醒在十四岁的春天,醒在母亲刚去世三个月、继母刘氏刚进府一个月的节点上。

醒在靖安侯府即将派人来纳征的前三天。

“翠屏,梯子。”

“小、小姐?”翠屏彻底懵了,“您要梯子做什么?”

沈昭宁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这一眼里有翠屏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一个十四岁闺阁少女该有的眼神,那种冷,那种狠,那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通透。

“爬墙。”

“爬墙?!”

翠屏尖叫出声,沈昭宁已经自己搬来了梯子,稳稳当当地架在墙上。

她提起裙角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沈家后院墙高三丈,墙外是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大街。此刻正是早市开张的时候,街上人流如织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
沈昭宁爬上墙头,稳稳坐好。

春风拂面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

她从袖中抽出那张退婚书,扬手一抖,朱砂红的纸笺在晨光中猎猎作响。

“都来看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亮得像一把刀,划破了整条街的喧嚣,“靖安侯府二公子裴衍之,与我沈昭宁有婚约在先,却暗中与我继母刘氏勾结,意图谋夺我母亲留下的嫁妆,逼我退婚让位!”

满街哗然。

无数双眼睛抬头看过来,看到一个少女坐在高墙之上,腰背挺直如松,眼神灼灼如炬。

“我沈昭宁今日当街退婚!”她将那张退婚书高高举起,“非我负心,是裴家欺人太甚!裴衍之,你若还有半分读书人的廉耻,就别躲在侯府里装你的温润君子,出来当面对质!”

人群炸了。

“那不是沈家的大姑娘吗?怎么爬上墙了?”

“靖安侯府的公子?不可能吧,裴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品行端方——”

“品行端方?你没听人家姑娘说的?勾结继母谋夺嫁妆,这要是真的,那可比畜生还不如!”

翠屏在墙下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!您快下来!老爷知道了要打死您的!”

沈昭宁低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
上辈子她就是太听话了。

这辈子,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她沈昭宁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。

墙头那边的动静传得比风还快。

半个时辰后,靖安侯府的人就到了。

来的是裴衍之身边的贴身小厮长福,脸上带着笑,话却像刀子:“沈姑娘,我家公子说了,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姑娘若有不满,可以坐下来好好谈,何必闹到这般地步,伤了彼此的脸面?”

沈昭宁还坐在墙头上,闻言挑了挑眉。

“脸面?”她轻笑一声,“裴衍之要是真在乎脸面,就不该做那些不要脸的事。回去告诉他,三天之内,把婚书送到沈府来,我亲自烧了,咱们好聚好散。不然——”
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。

“他写给我继母的密信,我这儿有一份抄本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退婚后我的嫁妆三七分,三成给刘氏,七成归侯府。要不要我当街念给大伙儿听听?”

长福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懦弱好欺的沈家大姑娘,手里居然捏着这样的东西。

“沈姑娘,这信怕是伪造的——”

“伪造?”沈昭宁笑了,“那让你家公子去衙门告我啊。伪造书信可是大罪,他不告,那就是真的。”

她说着,当真展开了信纸。

长福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沈姑娘!求您高抬贵手!这信万万不能念!”

沈昭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。

“三天。我只说一次。”

长福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翠屏在墙下已经吓得说不出话,沈昭宁却轻轻松松地从梯子上爬下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
“走吧,回府。”

“小姐,您这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啊……”

“交代?”沈昭宁脚步一顿,唇角微扬,“该交代的人不是我。”

她推开后院的门,走进沈府的花厅。

果然,满屋子都是人。

祖母王氏坐在正中间,脸色铁青。继母刘氏站在一旁,眼眶通红,像是刚哭过。父亲沈明远背着手站在窗前,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。

“孽障!你干的好事!”

沈明远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叮当响。

沈昭宁不紧不慢地走进花厅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
祖母王氏的愤怒,是觉得她丢了沈家的脸。继母刘氏的红眼眶,是鳄鱼的眼泪。父亲沈明远的暴怒,不过是怕得罪靖安侯府,影响他的仕途。

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为什么这么做。

上辈子就是这样。

“父亲问得好。”沈昭宁站定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,“女儿正想问问父亲,继母勾结外人谋夺女儿的嫁妆,这笔账,该怎么算?”

刘氏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昭宁!你胡说什么!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没有?”沈昭宁将那封信的抄本拍在桌上,“那请继母解释一下,这封信上你的笔迹,是怎么回事?”

沈明远拿起信,看了几行,脸上的怒容渐渐凝固。

刘氏慌了:“老爷!那是她伪造的!妾身冤枉啊!”

沈昭宁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冷淡。

“继母不必着急,女儿已经让人去请靖安侯府的人了。既然继母说是伪造,那咱们就当面对质,请裴公子亲口说说,这封信是不是他写的。”

刘氏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
沈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拿着信的手在发抖。

祖母王氏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整个花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
沈昭宁站在那里,背脊笔直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。

上辈子她跪在这间花厅里,哭着求祖母做主,哭着求父亲相信她。结果换来的是一顿训斥,一纸退婚书,和一条死路。

这辈子她不求了。

她自己做主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老、老爷!靖安侯府来人了!来的是——是裴二公子亲自来了!还带了好多人!”

沈明远猛地站起来。

刘氏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
沈昭宁却笑了。

来得正好。

她转身走向门口,裙角带风,步伐从容。

走到门槛边时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的众人。

“父亲放心,女儿不会让沈家丢脸的。”

她顿了顿,笑容更深。

“女儿只会让该丢脸的人,丢尽脸面。”

说完,她跨出门槛,迎着满院的阳光,走向沈府的大门。

门外,裴衍之白衣胜雪,长身玉立,端的是翩翩公子世无双。
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侯府的家丁,个个面色不善。

看到沈昭宁走出来,裴衍之微微一怔。

他似乎没想到,这个传闻中怯懦胆小的沈家大姑娘,走路的姿态会这样从容,眼神会这样清亮。

“沈姑娘。”他拱手行礼,声音温润,“裴某今日前来,是想和姑娘好好谈谈。”

沈昭宁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上一世,她到死都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容是温柔的。

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
“谈什么?”她问。

裴衍之抬起头,目光温和:“姑娘今日在街上的话,裴某都听说了。其中怕是有些误会,裴某想和姑娘解释清楚——”

“解释什么?”沈昭宁打断他,“解释你写给我继母的信?还是解释你打算怎么分我的嫁妆?”

裴衍之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但也只是一瞬。

他很快恢复如常,声音依然温和:“沈姑娘,裴某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,但裴某可以对天发誓,绝没有做过对不起姑娘的事。婚约之事,裴某一直诚心以待——”

“诚心以待?”沈昭宁笑了。

她从袖中抽出第三样东西。

不是信,是一张泛黄的借据。

“裴公子去年在赌坊输的三千两银子,是用什么还的?是你母亲侯夫人的私房钱?还是你从别处借的?”

裴衍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上一世,这件事直到裴衍之死后才被翻出来。

他在赌坊欠下巨债,为了还债才盯上了沈昭宁的嫁妆。而沈昭宁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上辈子裴衍之娶了沈昭婉之后,赌性不改,最终败光了整个侯府的家产。

重活一世,这些信息就是她最大的底牌。

“你——”裴衍之的声音终于不再温润,带上了几分慌乱,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
沈昭宁将借据举高,让围观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靖安侯府二公子,赌坊欠债三千两,勾结我继母谋夺我的嫁妆还债。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品行端方!”

人群再次沸腾。

裴衍之的脸涨得通红,他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“沈昭宁!”裴衍之终于撕下了温润的面具,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你莫要血口喷人!那借据是假的!”

“假的?”沈昭宁歪了歪头,“那要不要去问问赌坊的老板?长安城最大的赌坊,鼎丰赌坊,你应该不陌生吧?要不要我让人把赌坊老板请来,当面认认你这个大客户?”

裴衍之的嘴唇在发抖。
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

因为那三千两的借据,确实是他亲手签的。

“沈昭宁,你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沈昭宁看着他,目光清冷如霜。

“我说过,三天之内把婚书送来,我亲手烧了,好聚好散。”

“如果我不呢?”

“不?”沈昭宁笑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那明天的长安早报上,就会登出靖安侯府二公子的赌坊借据,以及你给我继母的亲笔信。到时候,丢脸的不是我沈昭宁,是你裴衍之,是整个靖安侯府。”

裴衍之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他死死地盯着沈昭宁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这个他以为软弱可欺的姑娘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——这么可怕?

“你、你是故意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爬上墙头,闹得满城风雨,就是为了逼我来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——你在给我下套。”

沈昭宁没有否认。

她看着他,眼神平静如水。

“裴公子,你猜对了。我就是在给你下套。但你要记住,这个套是你自己钻进来的。你不贪我的嫁妆,就不会有今天。”

裴衍之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沈昭宁转身,不再看他。

“三天。记住,只有三天。”

她走回沈府大门,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对了,裴公子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却传得很远,“你回去告诉侯夫人,她儿子欠的不止三千两。利滚利,现在至少五千两了。让她早点准备银子吧。”

大门在裴衍之面前轰然关上。

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久久不散,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。

沈昭宁站在门内,深吸一口气。

翠屏小跑着跟上来,眼眶红红的:“小姐,您、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沈府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
上一世,她被这四方天困了一辈子。

这辈子,她要亲手拆了这堵墙。

不,不是拆。

她要翻过去。

就像今天一样。

“翠屏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沈昭宁的唇角微微上扬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
“顾衍之。”

翠屏愣了一下:“顾衍之?可是那个……那个被顾家逐出家门的大公子?听说他现在在长安城里做——做那种生意,黑白两道通吃,人称‘顾阎王’的?”

“对,就是他。”

“小姐找他做什么?”
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想起了上一世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
那时她被关在柴房里,奄奄一息,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在说——

“顾阎王的人来了,说要找沈家大姑娘。”

“找她做什么?”

“不知道,说是顾阎王欠她一个人情,这辈子还不上了,下辈子一定还。”

她当时以为那是幻觉。

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

也许上一世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真的有一个人在找她。

一个被全长安城惧怕的人,想还她一个人情。

这一世,她要去找他。

不是为了人情。

是为了——翻过这堵墙。

墙外的世界,她上辈子没来得及看。

这辈子,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,看个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