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我这把老骨头……林文珺迷迷糊糊睁开眼,后颈窝那块儿被硬竹席硌得生疼。她眯缝着眼,瞅见头顶上那台老式吊扇正慢悠悠转着,扇叶子积了层灰,转起来带着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儿,象随时要散架。身上盖着的那床大红毛巾毯,花样土得掉渣——这不是她结婚那年,咬牙花“巨款”在百货公司买的嫁妆吗?早几十年就嫌占地方给扔了呀-1。
她猛地坐起身,竹席发出一阵“哗啦”的呻吟。环顾四周,掉漆的五斗柜,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脸盆,墙上还挂着1991年的挂历……林文珺心口“怦怦”直跳,手摸向腹部——那里平坦紧实,没有后来动过几次手术后留下的疤痕,也没有怀圆圆时那种沉甸甸的负担。她这是……回到过去了?回到那个丈夫江烨刚刚跑运输赚了点小钱,她刚怀上老二,大女儿江宁还在读小学的档口?

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,混着消毒水味儿涌上来。闭眼前,她分明躺在手术台上,胆囊里的小石头又要挨一刀。VIP病房条件不差,可心里空落落的。儿子在外地,俩女儿倒是守在床边,可丈夫江烨呢?照例是露个脸,手机就响了,眉头一皱:“公司有事,忙完再来。”忙,忙,他永远在忙。女儿江宁一边摆弄电脑处理工作,一边淡淡对妹妹说:“小时候爸爸才不这样。”就这一句话,像根针,扎得她手术麻药退了都还在隐隐作痛-1。是啊,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刚有钱那会儿,他还会兴致勃勃带她和宁宁去买新衣裳,给她挑口红呢。从啥辰光开始,俩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他眼里的光,也不再落到她身上了?
“妈!我上学要迟到了!”房门被推开,扎着两个小辫儿、背着沉重书包的小江宁探进头来,脸蛋红扑扑的。林文珺鼻子一酸,险些掉下泪来。这是她的宁宁,还没被繁重的学业和后来对父母的复杂心结压得沉默寡言的宁宁。

“来了来了!”她慌忙应声,声音有些哑。脚下习惯性地找拖鞋,却瞥见自己那双粗糙、有些龟裂的手。这是一双常年泡在洗衣粉、油腻厨房里的手,是一双为丈夫熨烫衬衫、为儿女缝补书包、为这个家操持掉所有鲜活气息的手。前世她躺在病床上,二女儿江媛(圆圆)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嘀咕:“妈,你就是太惯着爸爸和我们了,把自己活没了。”
活没了……这三个字现在砸在她心坎上,钝钝地疼。她这辈子,按世俗标准看,真不算差。丈夫没养小三没出轨,钱也赚得不少,儿女双全还算孝顺-1。可为啥子心里头总是空了一块,像漏风的屋子,呼呼地响着不满足的回音?是丈夫越来越远的背影?是儿女们埋怨她“一碗水端不平”?还是娘家那些吸血的亲戚,把她付出当作理所当然-1?
不,不止这些。 是她把自己弄丢了。她把“江太太”、“宁宁圆圆妈妈”、“林家女儿”这些身份标签贴满了全身,唯独把“林文珺”给埋在了最底下,埋得久了,自己也找不着了。
“文珺!我出门了!车钥匙你看见没?”江烨风风火火闯进卧室,穿着时兴的西装裤和皮夹克,头发抹了点发油,年轻,精神,带着一股闯世界的劲头。他眼神扫过房间,落在她脸上,停顿了一下,“脸色咋这么白?不舒服就在家歇着,别弄饭了,我带宁宁外面吃。”
瞧,这就是现在的江烨。不是后来那个冷漠的丈夫,他还有关心,只是这关心浮在表面,带着一种“把事情安排妥当”的敷衍。他或许觉得,给家里拿钱,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,就是尽到了全部责任。至于妻子心里那片荒芜的草原,他看不见,也没想过要去看。
林文珺没像往常那样忙不迭去帮他找钥匙,也没念叨“外面吃多不卫生”。她静静看着他,看得江烨有点发毛。
“钥匙在鞋柜上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江烨,我们谈谈。”
江烨一愣:“谈啥?晚上回来再说,我跟王老板约好了谈批条子的事,急得很。”他抓起钥匙就要走。
“就现在。”林文珺站起来,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,腰身因为怀孕已有些圆润,但脊背挺得笔直,“几分钟。关于我,关于这个家,关于以后。”
她这反常的坚定,把江烨钉在了门口。大女儿江宁也好奇地从门边探出脑袋。
“我不想再这样过了。”林文珺开口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,“孩子我要生,家我也会顾。但我不能只围着灶台、洗衣机、你们爷仨转。我要做点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能做啥?”江烨脱口而出,说完可能觉得不妥,缓和语气,“不是那个意思……你现在怀着孕,身体要紧。等孩子生了,你想上班,我托人给你找个清闲活儿……”
“不用你托人。”林文珺打断他,目光望向窗外,那片灰扑扑的厂区宿舍楼,“我记得,街口那家印刷厂效益不好,门口有两间临街的铺面要低价出租。我盘下来。”
“你盘下来干啥?”江烨愕然。
“开个店。”林文珺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,在此刻骤然清晰,“卖文具,卖礼品,卖女孩子喜欢的漂亮本子、贺卡、头花。”她想起后来女儿们总抱怨买不到好看文具,想起香港回归那年,江宁跳舞上电视,如果有件特别的小纪念品该多好-5。她甚至朦胧地想到,可以找小商品博览会的机会-7。
江烨觉得她异想天开:“你会做生意吗?赔了咋办?再说,本钱呢?”
“本钱,家里存款分我一部分。算我借的,打了借条,以后连本带利还你。”林文珺是铁了心,“赔了,我就认,再去想别的法子。但不去试,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吊扇的嘎吱声。江宁看看妈妈,又看看爸爸,眼睛亮晶晶的。
江烨第一次用一种陌生的、审视的目光看着妻子。眼前这个女人,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个温顺的、一切以他为主的妻子,她眼里有团火,烧掉了以往的温吞和隐忍。
他烦躁地扒拉一下头发:“随你!想折腾就去折腾!赔了别跟我哭!”说完,摔门而去。但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瞬。
林文珺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创业的艰难,社会的偏见,家庭事务的重新分配,每一关都难熬。就像后来她公司产品被侵权,要和小吕一起去追查,甚至可能遇到危险时一样,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-8。但她不怕了。躺在手术台上回顾往昔的那种空洞的恐惧,远比这些具体的困难更可怕。
她拉过女儿江宁,搂在怀里:“宁宁,妈妈以后可能会忙,早上没法天天给你扎这么好看的小辫了。”
小江宁却抬起头,小声说:“妈妈,你这样……好看。”孩子说不清哪里好看,但就是觉得,眼前这个眼神发亮的妈妈,比之前那个总是疲惫叹气的妈妈,要好看一百倍。
林文珺眼眶发热。她想起后来读过的那本《重回九零怀愫》,书中女主的心路历程,竟与自己此刻的觉醒如此共鸣。那故事讲的,就是一个女人在时代浪潮中找回自我的故事,不只有柴米油盐,还有自我实现的光彩-1。她当时读,只觉得是故事,现在才品出里头的血与肉。
日子像上了发条,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。林文珺挺着肚子,里里外外忙碌。租铺面、跑执照、联系货源……她像块干燥的海绵,拼命学习一切。与人打交道时,她发现自己并非不善言辞,只是过去舞台太小。怀孕的辛苦和创业的疲累交织,她夜里小腿抽筋抽得厉害,却咬着牙不吭声。江烨半夜醒来,看见她蜷缩着身体悄悄按摩小腿,黑暗中,他看了许久,最终翻过身,但第二天,餐桌上多了瓶钙片。
店铺终于赶在春节前开了张,叫“珺宁小铺”。名字是她起的,用了自己名字里的“珺”和女儿名字里的“宁”。店面不大,但被她收拾得温馨亮堂,货品精致。开业那天,没什么隆重仪式,但左邻右舍来看热闹的不少。江烨没露面,托司机送来两个大花篮,摆在门口最显眼处。
生意比想象中好,尤其是那些别致的贺卡和头饰,很受女学生欢迎。林文珺账算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进出都记在本子上。晚上,她坐在灯下算账,江烨偶尔路过,瞥一眼那认真专注的侧脸,会发现她不知何时,把那条用了多年、早已毛边的旧手绢,换成了印着雅致花纹的棉帕子。
改变是悄无声息的。林文珺不再追着江烨问“几点回来吃饭”,而是会在电话里简洁地说:“我晚上盘货,晚点回,饭在锅里。”她开始给自己买合身得体的衣服,虽然不贵,但不再是将就。她甚至报名了一个夜校的会计班,说以后店里账目多,自己得弄明白。
江烨起初不适应,觉得家里“乱套”了。但他渐渐发现,饭菜依然可口,家里依然整洁,只是妻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油烟味里,混进了淡淡的、类似纸张和印刷品的清新气息。女儿江宁似乎更开朗了,作文里写“我的妈妈”,内容不再是“妈妈很辛苦”,变成了“妈妈会很多魔法,能把破铺子变成宝藏屋”。
一天深夜,江烨有应酬喝多了回家,发现林文珺还在客厅,就着台灯画着什么。走近一看,是在设计一款新的贺卡图案,画的是一个小女孩跳舞的身影,线条稚拙却充满活力。旁边草稿纸上,反复写着“回归”、“欢庆”几个字,大概是想做香港回归主题的纪念品-5。
“这么晚还不睡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醉酒有些沙哑。
林文珺抬头,神色平静:“有个想法,画下来免得忘了。灶上温着醒酒汤,自己去喝。”
江烨没动,看着她眼下的淡青,忽然问:“累不累?”
林文珺笔下顿了顿,淡淡一笑:“累。但心里踏实。”
就是这一句话,像把小锤,敲在江烨心口。他想起自己生意刚起步时,几天几夜不睡盯项目,累得脱形,但心里是滚烫的、踏实的。那种感觉,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,仿佛赚钱成了惯性,失去了最初的热望。而他曾经以为永远会守着家、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妻子,却悄悄找回了这种“踏实”。
他默默去喝了醒酒汤。那汤味道一如既往,但似乎又有些不同。回到卧室,林文珺已经睡了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妻子熟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宇,忽然俯身,极轻地,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这个小小的动作,惊醒了浅眠的林文珺。她睁开眼,黑暗中,两人目光相接。没有言语,某种冰封的东西,在这一刻,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。
林文珺知道,前路还长。二胎生产、店铺发展、儿女教育、夫妻关系……每一件都是考验。但她不再是手术台上那个充满遗憾、被动等待的林文珺了。她亲手抓住了重来的机会,要把“林文珺”这个名字,从一堆身份标签底下,完完整整地挖出来,晒晒太阳。
她忽然又想起《重回九零怀愫》里那些细腻的描写,不止有女主的事业线,更有夫妻间如何重新磨合、彼此看见的温情。那故事好就好在,它不制造虚幻的童话,而是给你看一双曾经蒙尘的手,如何一点点洗净,重新织出属于自己的锦绣-1。而这本书的作者怀愫,其笔名或许就暗含了“怀抱初心”的深意,这份初心,正是无数在生活里打转的女性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慰藉与指引。
窗外,传来远处火车隐隐的鸣笛声,像是旧时光的叹息,又像新时代行进的节奏。九十年代的车轮正滚滚向前,载着希望,也载着迷茫。但此刻,在这间简陋的卧室里,林文珺握住了自己的方向盘。她的第二次人生,从这张硌人的老竹席上,真正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