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上一秒她还在监狱的医务室里吐血,狱警的呵斥声、铁门关上的巨响,以及心口那阵钝痛——都还那么清晰。可下一秒,她躺在了柔软得不像话的鹅绒被里,入目是雕花的红木床顶,空气里飘着沉水香的味道。

这不是监狱。

这是九爷的卧房。

沈鸢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嫩的手腕——没有手铐磨出的伤疤,指甲干净圆润,还涂着浅粉色的蔻丹。她浑身一颤,疯了似的扑到梳妆台的铜镜前。

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,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,唇红齿白,肤若凝脂。这不是二十五岁入狱时的她,这是十八岁的她——刚被九爷从青楼赎回来的那一年。

上一世,她被九爷捧在手心里宠了三年,锦衣玉食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可她不知好歹,被继母和堂妹挑拨,以为九爷不过是把她当个玩物,偷了他的机密账本逃出督军府,投奔了自认为青梅竹马的表哥陆怀安。

结果呢?

陆怀安拿到账本转手把她卖了,继母吞了九爷给她的嫁妆田产,堂妹顶替她的身份嫁入了世家。她在牢里蹲了七年,等来的不是救赎,而是九爷被陆怀安暗算身亡的消息。

她在狱中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,哭得昏死过去。

“这一世,谁也别想再动他一根手指。”沈鸢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。
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沈鸢心跳骤然加速,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——九爷沈九洲,江北督军,手握三万精兵,杀伐果断、铁血无情,上一世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。

门被推开。

男人逆光站在门口,身量极高,玄色长袍衬得他肩背宽阔如松,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。他面容冷峻,剑眉斜飞入鬓,一双狭长的凤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薄唇微抿,周身气势凛冽得像隆冬的寒风。

可沈鸢知道,这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,会带着怎样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
“醒了?”沈九洲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
沈鸢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眼泪。她上一世辜负了这个男人,让他死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。她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终只是轻轻地、带着点鼻音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沈九洲微微皱眉。

他原以为这小东西醒来又要哭闹,毕竟三天前把她从青楼带回来的时候,她吓得脸色惨白,一路都在发抖。他特意吩咐下人好好照料,没想到她倒是睡得安稳,一觉睡了整整两天。

“饿不饿?”他走近两步,语气还是淡淡的。

沈鸢摇头,随即又点头,抬起一双水润的杏眼看他:“饿。”

沈九洲被她这乖巧的模样弄得一怔。前两天还跟只炸毛的猫似的,怎么睡一觉就变了个性子?他没多问,转身吩咐下人传膳。

沈鸢盯着他的背影,目光贪婪得像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子里。上一世她眼瞎心盲,放着真心待她的人不要,偏要去信那些虚情假意的豺狼。这辈子,她要把所有的错都掰回来。

第一件事,就是断了继母和堂妹的念想。

午膳摆上来,八菜一汤,道道精致。沈九洲坐在主位,沈鸢坐在他右手边,下人们垂手立在两侧,大气都不敢出。

沈鸢夹了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着,余光一直在观察沈九洲。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,脊背挺得笔直,军人做派刻进了骨子里。偶尔抬眼看她一下,目光冷冽,可沈鸢分明看见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多了那么一两秒的停留。

“九爷。”沈鸢放下筷子,声音软糯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回一趟沈家。”

沈九洲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她,目光锐利了几分:“回去做什么?”

上一世,沈鸢第一次提出回沈家,是为了拿回母亲留给她的嫁妆田契。可她那时候太蠢,被继母三言两语哄住,不仅没拿回田契,还把自己被九爷赎身的事全盘托出,让继母摸清了她的底牌。

后来继母联合堂妹,一步步蚕食了母亲留给她的所有产业,甚至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落井下石,让她在九爷面前颜面尽失。

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
沈九洲盯着她看了几秒。这小东西的眼神不对,前两日还是怯生生的,如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静。像是换了个人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鸢拒绝得干脆利落,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硬,放软了声调,“九爷日理万机,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您出面。您借我两个人就行,要那种——能镇得住场子的。”

沈九洲挑了挑眉,沉默片刻后点了头:“让阿福和阿寿跟着你。”

沈鸢心里一喜。阿福阿寿是沈九洲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副官,身手了得,更重要的是,他们代表九爷的脸面。带着这两个人回沈家,继母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面使绊子。

午后,沈鸢换了身淡青色旗袍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支白玉簪子。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——这张脸太年轻了,年轻到让人以为好欺负。但眼底的沉着,是两世为人才能淬炼出来的。

阿福赶车,阿寿坐在副驾,沈鸢一个人靠在汽车后座,闭目养神。

沈家在江北算不上什么显赫人家,不过是祖上做过一任知县,积攒了些家底。沈鸢的父亲沈怀远是个读书人,性情温和,却不善经营,家中大小事务全由继母周氏把持。周氏是填房,进门时沈鸢才五岁,面上对沈鸢客客气气,背地里没少克扣她的用度。

上一世沈鸢一直以为周氏只是小气,直到她偷听到周氏和堂妹沈蓉的对话,才知道母亲的死、父亲日渐衰败的身体,都跟这对母女脱不了干系。

汽车在沈宅门前停下。

沈鸢下车,抬头看着这扇朱漆大门,眼神冰冷。上一世她被周氏从这里赶出去的时候,连件换洗衣服都不让带,说是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”。可九爷给她的聘礼,足足装了二十箱,周氏一样都没让她带走。

“大小姐回来了!”门房老刘头看见沈鸢,又惊又喜,转身就要往里通报。

“不用通报。”沈鸢微微一笑,抬脚跨过门槛,步伐不疾不徐。

正厅里,周氏正和沈蓉说话,母女俩嗑着瓜子,笑声尖利。沈鸢走进去的时候,周氏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满脸的笑:“哎呦,鸢儿回来了?在督军府住得可好?”

沈蓉坐在周氏身边,穿着一件粉缎旗袍,头上珠翠环绕,看见沈鸢时眼底闪过一丝嫉妒,面上却甜甜地喊了声:“姐姐回来了。”

沈鸢看着这对母女,想起上一世她们如何一步步毁掉自己。周氏在她被九爷赎回的第二天就找上门,哭诉家道中落,求她帮忙在九爷面前说好话。她心软答应了,结果周氏借着九爷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,最后把账全算在她头上。

沈蓉更狠,趁她怀孕的时候给九爷下药,想爬上九爷的床,没得逞后恼羞成怒,转头就投靠了陆怀安,把她的行踪和弱点全卖了出去。

“我不在,家里想必很好。”沈鸢在主位坐下,这是她母亲生前的位置。

周氏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鸢儿这话说的,你不在家,娘可想你了。来,尝尝这龙井,是你蓉妹妹特意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。”

沈鸢不接茶,直接开口:“我母亲的嫁妆单子还在吧?今天我要带走。”

周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沈蓉也愣住了,随即挤出一丝笑:“姐姐,你刚回来就说这个,多伤感情啊。母亲的嫁妆一直由婶娘保管着,又不会少你的。”

“不会少?”沈鸢轻笑一声,从袖口掏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,“这是我托九爷查到的,我母亲当年的陪嫁清单——城南铺面三间、水田二百亩、现银五千两、首饰四箱、古玩字画若干。可如今沈家的产业,只剩城南一间铺面和八十亩水田,其余的哪儿去了?”

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怎么?”沈鸢歪着头,语气天真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,“是被老鼠吃了,还是被某些人拿去填了自己的腰包?”

沈蓉猛地站起来:“沈鸢,你什么意思?你是在说婶娘贪了你母亲的东西?”

“我可没指名道姓。”沈鸢端起桌上的茶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“但既然堂妹这么说了,那咱们今天就掰扯清楚。我母亲的嫁妆,按律法应当全部归我继承,任何人不得侵占。周氏,你作为填房,只有管理权,没有处置权。现在东西少了,你总要给我个交代吧?”

周氏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话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沈怀远被人扶着走了进来。他面色蜡黄,身形消瘦,看见沈鸢时眼里闪过愧疚和心疼:“鸢儿,你回来了?”

沈鸢看着父亲这副模样,心里一酸。上一世父亲被周氏下药,慢性中毒,在她入狱的第二年就去世了。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“爹,我来拿母亲的嫁妆。”沈鸢站起来,声音很轻,“拿完了,我带您去看大夫。”

周氏急了:“老爷,鸢儿这是要拆了这个家啊!那些东西都是沈家的,她一个要嫁出去的女儿——”

“闭嘴!”沈怀远突然暴喝一声,咳了几声后,指着周氏,“你当我不知道?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!我忍你这么多年,是看在蓉儿还小的份上。可现在鸢儿回来了,你要是再不把东西交出来,我就去衙门告你!”

周氏彻底慌了,扑通一声跪下来,哭天抢地:“老爷,我冤枉啊!那些铺子、田地,都是拿去给蓉儿她爹治病用了,我——”

沈鸢冷冷地看着她演戏,转头对阿福点了点头。

阿福上前一步,面无表情地开口:“沈夫人,九爷说了,沈大小姐母亲的嫁妆,少一件,就拿沈夫人的私产来抵。九爷已经查过,沈夫人名下在城南有两间铺面、一百二十亩水田,够赔了。”

周氏哭声戛然而止,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
沈蓉也傻了,她一直以为婶娘把贪来的东西都藏得严严实实,没想到九爷连这个都查到了。

“所以,”沈鸢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氏,“你是自己把东西还回来,还是让九爷亲自来取?”

周氏浑身发抖,最终颓然地垂下头:“我……我还。”

沈鸢没有多待,拿到了嫁妆单子和地契房契后,让人扶着父亲上了车。沈怀远坐在车里,老泪纵横,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她母亲。

“爹,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”沈鸢握住父亲的手,声音坚定,“往后,我护着您。”

汽车驶离沈宅,沈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,眼神冷厉。

周氏、沈蓉,这只是开始。

上一世你们欠我的,欠九爷的,我会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
车到督军府门口,沈鸢刚下车,就看见沈九洲站在台阶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。

她快步走上去,在他面前站定,仰起脸,笑盈盈地说:“九爷,我回来了。”

沈九洲低头看她,目光从她手里的地契房契上扫过,最后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。他掐灭了烟,声音低沉:“顺利?”

“顺利。”沈鸢点头,把东西递给他看,“我母亲的嫁妆,拿回来了。”

沈九洲没接,只是看了她一眼:“你自己的东西,自己收好。”

沈鸢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灿烂了。上一世她也曾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这个男人保管,可那时候她是带着讨好的心思,生怕他不收。如今她明白了,他要的不是她上交什么,而是她能真正立得住。

“九爷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认真得不像平时。

“嗯?”

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
沈九洲的步子顿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夕阳的光落在他冷硬的轮廓上,那双向来冷淡的凤眼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。

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用指腹蹭了蹭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点灰,然后转身往里走。

沈鸢站在原地,摸着被他碰过的地方,心跳如擂鼓。

上一世她错过了这个人太久太久。

这一世,她要把所有的遗憾,都变成圆满。

可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转身走进督军府的那一刻,街对面的茶楼二楼,一扇窗户缓缓关上。窗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,面容斯文,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
陆怀安。

“沈鸢被沈九洲赎走了?”他低声问身后的随从。

“是,今天上午的事。而且,沈大小姐刚才回了沈家,把周氏手里的嫁妆全拿回来了。”

陆怀安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眼底闪过一丝兴味:“有点意思。那个唯唯诺诺的沈鸢,居然有这本事?”

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去查查,她在督军府这两天发生了什么。”

随从应声退下。

陆怀安走到窗前,重新推开窗户,目光落在督军府那扇威严的大门上,唇角微勾。

沈鸢,你可别让我失望。

毕竟上一世,你可是我手里最好用的一枚棋子。

督军府内,沈鸢刚走进院子,就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站在廊下,正指挥着丫鬟搬花盆。

“姐姐回来了!”少女转过身,露出一张甜美清纯的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

沈鸢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沈蓉。

她怎么会在这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