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春寒料峭的黄昏,十四岁少女梅若华蜷缩在富商府邸后院的柴堆旁,衣不蔽体,脸上还留着火钳烫伤的红痕。
“今日不打死你这小贱人,我枉为张家主母!”
粗壮妇人举着火钳步步紧逼,三个丫鬟死死按着瘦弱的梅若华。火钳烧得通红,眼看就要落到少女脸上。就在这时,一道青影掠过庭院,火钳“铛”一声飞了出去,直插入三丈外的槐树干中。
梅若华第一次看见黄药师,他站在暮色里,青衫磊落,眉眼冷峻如桃花岛终年不散的雾霭。

黄药师那日原是途经此地,听闻富商强占民女,本不想管闲事。可路过柴房时瞥见那双眼睛——倔强、清澈,明明恐惧却不肯求饶——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雨夜里的自己。
“这丫头我带走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张夫人浑身一颤。
没人敢拦。黄药师解下外袍裹住梅若华单薄的身子,发现她手腕上全是勒痕。小姑娘咬破了嘴唇,血混着泪往下淌,却硬是没哭出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走出张家大门时黄药师问。
“梅……梅若华。”声音轻得像蚊子。
黄药师点点头,带她去医馆处理伤口。老大夫上药时疼得厉害,梅若华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黄药师忽然伸手握住她的小拳头:“疼就喊出来,不丢人。”
这句话不知怎的戳破了什么,梅若华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。黄药师就静静坐着,等她哭够了,递上一块素白手帕。
这是梅若华此生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柔,虽然这温柔包裹在冷硬的外壳里。
乘船去桃花岛的七日,梅若华几乎不说话。黄药师也不逼她,只每日教她认两个字,教她如何用筷子吃饭,如何梳最简单的发髻。
船靠岸那日,晨曦正好刺破海雾。梅若华看见漫山遍野的桃花,粉的、白的,层层叠叠铺到天际。她呆呆站在船头,忘了下船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你家。”黄药师回头看她,“不过桃花岛不养闲人,你得拜师学艺。”
梅若华突然跪下来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:“请师父赐名。”
黄药师沉吟片刻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但你既入我门下,当有乘风破浪之志。便叫超风吧,梅超风。”
这名字后来响彻江湖,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“铁尸”。但此刻,十四岁的梅超风只是欢喜地重复:“梅超风……我有新名字了。”
她不知道,这是黄药师第一次主动为女弟子取名。之前几个徒弟的名字,都是他们自己取的,他不过点头应允。
桃花岛的日子平静如水。黄药师教她读书写字,教她奇门遁甲,教她碧海潮生曲。梅超风学得极快,尤其武功进展神速,不出三年已能与其他师兄过招。
但她最开心的,是每日午后那半个时辰。
那时黄药师会在桃林深处的石桌旁吹箫,梅超风就静静坐在一旁听。箫声有时清越如鹤唳,有时呜咽如海潮。她偷偷看师父的侧脸,看他被海风吹起的发丝,看他按在箫孔上修长的手指。
不知从何时起,梅超风练功不再是为自保,而是为了能离师父近一点。
十六岁生辰那日,梅超风鼓起勇气送了黄药师一支新雕的竹箫。箫身上刻着小小的桃花,里面塞了张纸条,抄着欧阳修的词:“恁时相见早留心,何况到如今。”
第二日黄药师依旧来教她武功,神色如常。只是那支竹箫,再没见他用过。
梅超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开始刻意躲着师父,却又忍不住在夜深时溜到桃林,盼着能“偶遇”。有次真碰上了,她慌得打翻了茶盘。黄药师弯腰帮她拾碎片,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在一起。
梅超风像被烫到般缩回手,脸颊烧得通红。黄药师动作顿了顿,继续收拾碎片:“小心些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轻到梅超风后来常常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。
变故发生在梅超风十八岁那年秋天。
黄药师离岛半年,归来时身边多了个女子。女子叫冯蘅,和黄药师差不多年纪,温婉秀丽,会背整部的《九阴真经》。
“这是你们师娘。”黄药师介绍时,目光扫过梅超风。
梅超风站在师兄们身后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她看见冯蘅手腕上戴着一支玉镯,雕工拙劣,正是自己去年偷偷放在师父房门口的那支——当时她以为师父不喜欢,原来只是收起来了,转送给了别人。
那晚梅超风在桃林哭到半夜,被大师兄曲灵风发现。曲灵风叹口气:“师妹,师父抄过很多遍欧阳修的词,但他也抄过另一句——‘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’。”
梅超风不懂。她只知道师父娶了别人,而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,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陈玄风就是这时候走近她的。二师兄一直对她好,以前她眼里只有师父,从没注意过。现在她心如死灰,陈玄风的关心成了唯一的温暖。
两人越走越近,终于在一个月夜私定终身。事后梅超风怕极了,她太了解黄药师的脾气。陈玄风提议:“我们走吧,带上《九阴真经》,等练成绝世武功,师父就奈何不了我们了。”
私奔那夜,梅超风溜进藏书阁。手触到《九阴真经》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黄药师的场景——暮色中的青衫,飞出去的火钳,还有那句“疼就喊出来,不丢人”。
她把经书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住最后一点与师父有关的念想。
多年后,梅超风成了江湖闻风丧胆的铁尸,练九阴白骨爪练到走火入魔。她杀过很多人,也被很多人追杀过。双目失明后,世界只剩黑暗和疼痛。
但在最深的夜里,她总梦见桃花岛。梦见十四岁的自己跪在柴堆旁,梦见那道青影,梦见那句“这丫头我带走了”。
她后来才想明白,黄药师那句“小心些”,说的不是碎瓷片,是她那颗赤诚又莽撞的少女心。师父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能回应。他是东邪,也是儒家门生;他视礼教如粪土,却跨不过心里那道坎。
所以他把她的玉镯转赠冯蘅,所以他对她的逃避视而不见,所以他在她私奔后勃然大怒——怒的不是丢失的《九阴真经》,而是她终究选择了离开。
牛家村那个雨夜,梅超风替黄药师挡下欧阳锋的蛤蟆功时,终于把这些年憋的话说了出来:“师父,那年您救我,是因为我像您小时候,对不对?”
黄药师接住她倒下的身子,手在发抖。这个武功盖世、喜怒无常的东邪,此刻慌乱得像个孩子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你像你。梅超风,只是梅超风。”
梅超风笑了。她想起许多年前,师父第一次为她上药时说,疼就喊出来,不丢人。现在她终于敢喊出来了:“师父,我好疼啊……”
黄药师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,在暴雨中坐了一夜。天明时,他拔下她发间那支早已枯掉的桃枝——那是她十六岁生辰,他趁她睡着时偷偷放的。
原来有些爱,从相遇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只能深埋心底。像桃花岛那些开在雾里的花,很美,但永远结不出果实。
很多年后,黄药师在杨过和小龙女身上看见另一种可能。他喝得大醉,对程英说:“我这一生最后悔的,不是丢了《九阴真经》,而是在该勇敢的时候,选择了当个懦夫。”
可那时梅超风已经死了很久,久到桃花岛又开了十三轮桃花,久到没人记得,曾有个叫梅若华的少女,在某个春寒料峭的黄昏,遇见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人。
而那个人,也在此后漫长的余生里,一遍遍抄写着:“恁时相见早留心,何况到如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