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跟着考古队进秦岭,山里雾气重得三尺外瞧不见人。带队的孙教授平日斯斯文文戴个金丝眼镜,可打从进了老林子,他总蹲在营地边上抽旱烟,烟锅子明灭映着他半边脸,嘴里偶尔嘟囔些听不懂的土话。队里有个陕西本地的后生悄悄扯我袖子:“额看这教授不对劲,他瞅那古碑的眼神,跟瞅自家祖宗牌位似的,渗人哩。”
后来在塌了半边的唐代镇墓兽肚子里,我们扒拉出一卷霉得发黑的皮子。别人都凑上去看纹样,孙教授却独独蹲在墓道风口处,伸手捻了捻青砖缝里的灰,放鼻子底下嗅,忽然哑着嗓子笑:“墓气养人呐。”那声调平平板板,听得人后脊梁发毛。当时我没琢磨透——现在想来,鬼吹灯孙教授就是尸仙这桩公案,头一个不对劲处,恰恰是他对这阴森墓穴有种回了家般的自在。
事情拐点在第七天夜里。守夜的伙计撞见孙教授独自往黑水潭那边去,脚不沾地似的。几个人壮胆跟上去,瞧见他立在水潭边,月光照得他脸上泛着层青白气。潭里漂着副朽烂的棺材,他伸手进去摸,掏出来的不是明器,竟是几颗干瘪发黑的野枣。更邪门的是,他居然往嘴里送,嚼得咯吱响。第二天问他,他却说在研究唐代墓葬植物残留。可那枣子我在县志里见过图样——那是古代方士炼“尸解丹”用的阴枣,专生在聚阴地的棺木里。
真正撕开真相的是那座没封门的耳室。里头没有棺椁,只当中石台上摆着套唐代官服,裹着具乌黑干瘪的尸身,腰间鱼符却新鲜得像昨儿才刻的。孙教授凑近时,那鱼符突然“咔”地裂开条缝。他猛地后退,袖口被石棱划了道口子,可皮下翻出的不是血肉,是团灰扑扑像棉絮又像菌丝的东西,还带着股陈年棺木的闷味儿。他闪电般捂住,眼神却冷冰冰扫过我们每个人:“出去。”那一瞬间我脑门嗡地炸开——若鬼吹灯孙教授就是尸仙,那他跟着考古队进山,恐怕根本不是来考古,而是来“回家”的!
出山前那晚暴雨,他帐篷里油灯亮到后半夜。我借口送热水撩开帘子,正撞见他对着面铜镜整理衣领。镜子里那张脸年轻了至少二十岁,可脖颈侧边却有块巴掌大的尸斑似的青痕。他缓缓转头,瞳孔在黑暗里缩成两个针尖:“有些事儿,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。”话音落地,帐篷外炸雷劈倒了棵老松,震得人肝胆俱颤。
出山后队伍散了,孙教授递了辞呈。去年我翻西北大学旧档案,在一份1953年的考察记录里看到张泛黄照片——六个青年站在秦岭某处山崖前,其中那张笑脸,竟跟孙教授有八分像。底下备注里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涂掉,勉强能认出个“孙”字。旁边有行小批注:“坠崖,未寻获尸首,疑涉古丹术。”我盯着照片,浑身血都凉了。若鬼吹灯孙教授就是尸仙,那恐怕不是什么附身夺舍,而是他根本就是那唐朝方士,借尸解丹之法,在这秦岭雾瘴里活了千把年。他混进考古队,八成是在找当年没炼成的某样东西,或是了结某桩因果。
如今夜里听见风声紧,我总想起他嚼阴枣时腮帮蠕动的样子。秦岭深处那些墓啊,埋的不光是死人,还有些活成精的念头。这事我琢磨了好几年,终于咂摸出味儿来——有时候最吓人的不是墓里有什么,而是陪你下墓的那位,究竟还算不算个“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