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您不能进去!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打扰——”

沈鸢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太监,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走得极快,几乎是撞进了养心殿的大门。

殿内烛火摇曳,龙涎香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。她的夫君——大梁的天子赵彻,正端坐在御案之后,手边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。

“来得倒快。”赵彻抬眸看她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沈鸢的视线落在那碗汤药上,心跳骤然加速。

上一世,她就是在今夜喝下这碗“安神汤”,从此昏睡不醒,被囚禁在冷宫整整三年。三年后她醒来时,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:沈家满门抄斩,株连九族。第二个消息是:新后册立,正是她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义妹沈瑶。

而她沈鸢,在冷宫冰冷的石板上,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“陛下深夜召臣妾来,就是为了让臣妾喝药?”沈鸢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
赵彻微微挑眉:“太医说你近来心神不宁,朕特意让人调配的安神方子。怎么,你不领情?”

领情。

沈鸢差点笑出声来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两个字蒙蔽了双眼,心甘情愿喝下那碗要命的毒药。她以为赵彻是真心关心她,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,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、足够隐忍,总有一天能捂热他那颗冷硬的心。

她错了。

赵彻从来不需要她的真心,他需要的只是沈家的兵权和财富。当北境战事平定、沈家军功高震主之时,便是她沈鸢的死期。

“臣妾当然领情。”沈鸢走上前去,端起那碗汤药,在鼻尖轻轻嗅了嗅,“只是陛下可知道,这碗药里除了安神的药材,还多了一样东西?”

赵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砒霜。”沈鸢一字一顿,“剂量不大,喝一次不会死。但若连喝三个月,便会五脏俱损、神志昏聩,最终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废人。”

“放肆!”赵彻猛地拍案而起,“沈鸢,你胆敢污蔑朕?”

沈鸢没有退让,她直直地看着赵彻的眼睛,那双她曾经痴迷了十年的眼睛。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慌乱。

“陛下若是不信,大可以让人当场验药。”沈鸢将药碗搁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或者,陛下亲自喝一口?”

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。

赵彻死死盯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记忆中的沈鸢不是这样的——那个沈鸢温柔乖顺,他说什么她都信,他让她做什么她都照办。那个沈鸢会在深夜为他缝补衣衫,会在他批折子时安静地守在一边,会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夸奖高兴好几天。

那个沈鸢,已经被他亲手毁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赵彻的声音沉下来,不再伪装。

沈鸢笑了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上一世她太擅长忍,忍到连笑都不会了。如今重来一次,她不想再忍了。

“陛下猜。”

赵彻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定格在一个阴鸷的表情上:“沈鸢,你以为知道真相就能改变什么?你是朕的皇后,你的命捏在朕手里。这碗药你不喝,朕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喝下去。”

“那陛下试试看。”

沈鸢话音未落,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青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,腰间佩剑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
“臣顾衍之,参见陛下。”

赵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顾衍之?谁让你进来的?”

顾衍之抬起头,目光越过赵彻,落在沈鸢身上。那一瞬间,沈鸢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。

上一世,顾衍之在边境守了三年,回来时沈鸢已经死在冷宫。他在她的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,最后拔剑自刎。沈鸢到死都不知道,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人,竟然爱了她一辈子。

“是臣妾让顾将军进来的。”沈鸢平静地说,“陛下要废后,总得有个见证。”

赵彻的瞳孔剧烈震动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废后。”沈鸢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陛下不是一直想立沈瑶为后吗?臣妾成全你。只是有一件事,陛下得先应了。”

赵彻死死盯着她,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

沈鸢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“这是臣妾拟好的和离书。陛下签了它,后位臣妾双手奉上。沈家的兵权,臣妾也可以说服父亲交出来。条件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骤然变得锋利无比:“沈瑶,必须死。”
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
赵彻的脸色铁青:“你疯了。”

“臣妾清醒得很。”沈鸢将那卷和离书推到他面前,“陛下好好想想。用沈瑶一条命,换沈家的兵权,换一个名正言顺废后的理由,换一个再无外戚掣肘的朝堂。这笔买卖,陛下不亏。”

“你以为朕不敢?”

“陛下当然敢。”沈鸢笑了,“陛下连发妻都敢毒死,还有什么不敢的?只是臣妾想提醒陛下一句——沈瑶那个女人,能背叛臣妾,迟早也能背叛陛下。陛下今日为她毒杀皇后,明日她为了更高的位置,会做出什么事来,臣妾可说不准。”

赵彻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
沈鸢知道,她的话刺中了赵彻最深的恐惧。赵彻这个人,多疑成性,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。上一世他后来确实废了沈瑶,将她打入冷宫,理由和前世的沈鸢一模一样——功高震主。

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,只不过这一次,沈鸢不打算做那个被牺牲的棋子了。

“顾将军。”沈鸢侧头看向顾衍之。

顾衍之立刻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
“和离书的内容,你都看清了?”

“看清了。”

“明日早朝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。”沈鸢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彻脸上,“陛下,臣妾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。明日早朝,要么沈瑶死,要么陛下和沈家的那些勾当,全天下都会知道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。
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陛下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彻的耳朵里,“臣妾肚子里,已经有陛下的骨肉了。”

赵彻猛地站起来。

“所以陛下要好好想想。”沈鸢抚上自己的小腹,笑容温柔而残忍,“是要沈瑶,还是要你的皇嗣。臣妾说到做到,这一次,绝不让步。”

她推门而出,夜风灌进来,吹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。

顾衍之跟在她身后,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终于开口:“娘娘,您真的怀了——”

“没有。”沈鸢头也不回地说,“但赵彻不知道。”

顾衍之脚步一顿。

沈鸢仰头看着夜空,深秋的星子冷得像碎冰。她想起上一世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——冷宫的宫女在门外嚼舌根,说沈家被灭门那天,沈瑶穿着皇后的凤袍,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
那些欠她的,她要一样一样讨回来。

“顾衍之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明日早朝,我要沈瑶跪在我面前,亲口承认她做过的事。”沈鸢的声音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温度,“如果她不肯,就把她当年在边境做的那些事,一件一件说给满朝文武听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:“娘娘确定要这么做?”

沈鸢回头看他。

月光下,这个她上一世从未在意过的男人,眉眼间全是克制而深沉的情绪。他穿着铠甲站在秋风里,像一柄出鞘的剑,锋利而孤独。

“顾衍之,你后悔吗?”沈鸢忽然问。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当年在边境救了我。如果没有那一夜的相遇,你就不会被赵彻猜忌,不会被发配到苦寒之地守了整整三年。”

顾衍之怔住了。

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沈鸢随军探亲,途中遭遇敌军伏击,是顾衍之拼死将她救了出来。那一夜他们被困在山洞里,外面是豺狼虎豹,里面是奄奄一息的她。顾衍之割破自己的手腕,将血喂进她嘴里,才勉强保住了她的命。

后来赵彻知道了这件事,表面上赏了顾衍之黄金千两,转头就把他调到了最危险的边境防线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忌惮,是惩罚,是帝王不可言说的嫉妒。

而当时的沈鸢,还傻傻地以为赵彻是真的在奖赏顾衍之。

“不后悔。”顾衍之说这话时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若再来一次,我还会救你。”

沈鸢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
上一世,她辜负了太多人。父母、兄长、还有眼前这个用命护她的男人。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赵彻,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和满门抄斩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。

“走吧。”沈鸢迈步向前,“明日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
身后的养心殿里,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。

赵彻砸了那碗药,砸了御案上所有的东西,最后颓然跌坐在龙椅上。他看着那卷和离书上沈鸢的字迹——端正、锋利,和她这个人一样,一旦认定了方向,就会发了狠地往里撞。

他突然想起来,当初他为什么会在众多世家贵女中选中沈鸢。

不是因为沈家的兵权,不是因为沈鸢的美貌,而是因为那年上元节,他在灯会上第一次见到她。十五岁的少女站在人群中,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野心和倔强,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
他曾经爱过那团火。

只是后来,他亲手把它掐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