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滩的钟声敲了六下,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,我就已经坐在和平饭店九楼的套间里喝第二杯咖啡了。窗户玻璃上还映着昨晚没撕干净的旧报纸,头条写着“沪上股灾,跳楼者众”,角落里是我那张模糊的相片,下面一行小字:“金融奇才陈青昨夜于私宅吞枪”。嘿,吞枪?我摸了摸心口,那里光滑得很,连个疤都没留。
“先生,孔少爷来了。”穿白衫的侍应生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
我头都没抬:“让他等。”
手里的账本是从霞飞路老宅地板下挖出来的,纸张脆得碰一下就能碎成渣。上面记着民国二十二年的棉花生意——我投了两千万,赚回三千万,最后这笔钱要了我的命-7。表哥孔大少,我的好合伙人,在我吞枪前夜搂着百乐门的舞女,用我的钱在法租界买了栋洋楼。

门口传来皮鞋踢踏的声音,不耐烦了。我慢悠悠把账本合上,这玩意儿现在不值钱,但能让人睡不着觉。上辈子我就是太着急,二十一岁就想当上海滩的杜月笙-4,结果呢?子弹从后脑勺进去,从眉心出来,热乎乎的血糊了一眼睛。
重生这种事,说出来谁信?可我偏偏就坐在了这儿,二十岁的身子,四十岁的魂,兜里只剩下昨晚当掉怀表换来的二十块大洋-5。但脑子里装的东西,够买下半个外滩。
“陈青!你摆什么谱!”孔大少到底没忍住,推门进来了。
我抬眼看他。真年轻啊,西装领带一丝不苟,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。上辈子这时候我正巴结着他呢,孔家二房的长孙,手指缝里漏点钱就够我这样的“金融奇才”吃半年。现在?我看着他那张脸,只想笑。
“坐。”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“侍应,换壶碧螺春。”
孔大少愣住了。他大概准备好看我点头哈腰,或者至少站起来迎一下。可我偏不。重生回来这三天我想明白了,上辈子我就是太要脸,太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“规矩”,才会被这帮喝人血不吐骨头的家伙玩死。
茶端上来,热气袅袅的。我给他倒了一杯:“表哥,听说你最近在收南洋橡胶园的股票?”
孔大少端茶的手顿了顿。这事他做得隐蔽,连他爹都不知道。
“我也想做点小生意。”我吹开茶沫,“借我五万大洋,三个月还你六万。”
“你疯了?”他差点摔了杯子,“五万?你拿什么抵押?你那个破钱庄上个月就倒闭了!”
“抵押?”我笑了,“表哥,民国二十一年冬天,你在汇丰银行保险箱里存了什么东西,需要我提醒你吗?”
他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走出和平饭店时,怀里多了张五万大洋的汇票。孔大少是捂着胸口送我出来的,那表情活像刚被剜了块肉。黄包车夫拉着我往老城厢跑,路过四马路时,我看见报童举着新出的《申报》,头版登着“东北义勇军苦战”的消息。风一吹,报纸“哗啦”响,像极了上辈子我咽气时耳边的声音。
我的钱庄确实倒闭了,但掌柜老周还住在闸北的板房里。我找到他时,他正蹲在门口喝稀饭,见了我,碗“咣当”掉地上。
“东、东家?他们说你……”
“说我死了?”我跨过碎碗片,“老周,想不想翻本?”
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,突然蹲下身,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。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、印章,还有一摞泛黄的名片。“东家,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”他眼圈红了,“这些天我天天擦箱子,就等着。”
我的鼻子有点酸。上辈子我落难时,所有人都跑了,只有老周偷偷给我送过两回馒头。后来他被孔家的人打断了一条腿,瘸着走了,再没消息。
“召集旧伙计。”我把汇票拍在箱子上,“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上海滩所有纱厂的棉花库存,精确到包。”
“东家,你要做棉花?”老周瞪大眼,“现在洋纱倾销,国产纱厂倒闭了一大半,棉价跌得亲娘都不认得了!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做。”我望向窗外,天色暗下来了,远处霓虹灯开始闪烁,“老周,你信不信,有人能未卜先知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我当然能未卜先知。因为我“死”过一回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三个月后,日本商社会在华北大量收购棉花,沪上棉价一夜暴涨三倍。那些现在哭爹喊娘的纱厂老板,到时候会抱着棉花包睡觉,笑醒过来。而我,要在涨价前吃进所有能吃的货,在顶峰时抛掉一半,剩下一半……我要开自己的纱厂。
重生之民国大亨,这六个字我上辈子在书摊上见过,当时嗤之以鼻,觉得又是哪个穷酸文人编的梦话-1。现在自己成了局中人,才咂摸出滋味——大亨不是穿金戴银前呼后拥,是把命押在赌桌上,还能笑着看庄家发牌。
老周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第二天下午,名单就送来了。十七家濒临倒闭的纱厂,库存棉花加起来够上海人穿十年。我拿着名单去找沈玉仙,上辈子我的合伙人,也是最后捅刀的人之一。
她在万国商行的办公室比我的卧室还大。我进去时,她正对着电话发脾气:“……我不管!那批火油必须明天到港!”
看见我,她愣住了,电话听筒悬在半空。
“你没死。”这不是疑问句。
“托你的福。”我自顾自坐下,瞥见她办公桌上摊开的合同,乙方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“孔令伟”——孔大少的堂弟,也是沈玉仙的新姘头。
她“啪”地合上文件夹:“有事?”
“合作。”我把名单推过去,“这些棉花,我吃三成,你吃三成,剩下四成留给原主。”
沈玉仙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:“陈青,你脑子被枪子打坏了吧?现在谁碰棉花谁死!”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沈小姐,汇丰银行那笔三十万的秘密贷款,还款期是下个月十五号吧?”
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从万国商行出来时,我口袋里多了沈玉仙签的合作协议。这女人狠,但聪明,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。黄包车路过百乐门,歌舞声飘出来,甜腻腻的。我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,是庆祝橡胶园股票大赚,孔大少搂着我的肩膀说“阿青,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”。
子弹就是从背后来的,兄弟给的。
“先生,去哪儿?”车夫回头问。
“霞飞路,陈公馆。”
那栋三层洋楼现在住着孔大少的远房表亲。我站在马路对面看,窗户亮着灯,隐约能听见留声机放周璇的歌。我的手指在裤袋里收紧,又松开。不急,才刚开始。
老周和旧伙计们在新租的小公馆里等我。客厅挤了十几个人,烟雾缭绕,见我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
“东家!”
我摆摆手,走到墙边挂着的上海地图前,拿起红蓝铅笔:“李四,你去无锡,盯着荣家的纱厂。王五,你去南通……老周,你留守上海,凡是有人抛售棉花,不问价,全收。”
“不问价?”有人惊呼。
“对,不问价。”我在南通的位置画了个圈,“三天之内,我要沪上棉商都知道,有个姓陈的疯子在高价收棉花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要是赔了……”
“赔了,我陈青从外白渡桥跳下去。”我转过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“但要是赚了,在座的各位,每人分红够在法租界买栋楼。”
房间里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低低的、压抑的吼声。那是穷怕了的人看见一丝光亮时的反应,我懂。上辈子我也有过这种时候,在钱庄当学徒,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,却没有一块大洋是自己的。后来我开了钱庄,开了银行,成了“陈先生”,却在最风光时忘了自己从哪里来。
这次不会了。
深夜,我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看老周整理的资料。当看到“大华纱厂”时,手指停住了。老板姓林,宁波人,三年前带着全部家当来上海办厂,现在欠债十万大洋,工人三个月没发工钱,库存棉花堆在仓库里快发霉了。
我合上资料,想起上辈子一桩旧闻:民国二十三年春,大华纱厂老板林永福在厂房梁上吊死,死前把最后五百块大洋分给了工人。报纸登了照片,尸体挂在半空,脚下是散落的棉花包。
窗外的上海滩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隐约传来。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苦涩在舌尖化开。重生之民国大亨,如果只是自己发财,那这第二条命未免太轻贱了-4。我要救该救的人,踩该踩的鬼,最后站在上海之巅时,能看见黄浦江里映出的不是又一个杜月笙,是真正能让列强胆战心惊的东西。
桌上的台灯“滋啦”响了一声,光线暗了暗又亮起。我拉开抽屉,取出那把上辈子结束我生命的勃朗宁手枪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清醒。这次,枪口该对准谁,我心里有数。
敲门声响起,老周端着一碗馄饨进来:“东家,吃点东西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我没抬头,“老周,你说一个人要是能重活一次,最该干什么?”
他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把对不起的人都对得起,把欠下的债都还清。”
我笑了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模糊了眼前的地图。上海滩的夜还长,我的路也还长。但这次,每一步都要踩得结实,踩得响亮。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,那些背后捅刀的人,那些趴在民族产业上吸血的人——你们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