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娘嘞,你是不知道那天傍晚有多邪乎!西边的日头烧得跟打翻了的炼丹炉似的,云彩一片血红,我们村口那棵据说活了八百年的老槐树,叶子哗啦啦响,听着不像风声,倒像有无数人在压着嗓子哭-1。我正拎着从后山打来的两只瘦兔子往家赶,心里头直犯嘀咕,这天气,咋瞅着这么不吉利呢?

刚绕过村尾的土地庙,一道黑影“嗖”地就从我头顶掠过去了,带起的风刮得我脸上生疼。紧接着,天上就跟裂开了口子一样,哗啦啦往下掉东西——不是雨,是光!密密麻麻,亮得人睁不开眼的光剑,拖着长长的尾巴,把半边天都织满了。村里老人后来哆嗦着说,那景象,就像九天之上的银河决了堤,只不过泻下来的不是水,是要命的剑气!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就听见一个轰隆隆的声音,像是从地底下,又像是从云顶上传来的:“狱门……裂了……”-1

等我连滚带爬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再探出头时,天上那吓死人的“剑雨”已经稀拉了。可地上更瘆人:到处是焦黑的坑洞,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坑里往外冒,空气里一股子铁锈混着焦糊的怪味。最扎眼的是不远处,斜插着一把剑。那剑样子古得很,黑乎乎的看不出材质,剑身比寻常的剑宽不少,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、我压根不认得的纹路,看着就沉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了过去,手刚碰到剑柄——嗡!

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猛地冲进我脑子里,涨得我脑仁儿疼。我看见漆黑的深渊,巨大的锁链一根根崩断-1;看见一只比山还高的黑色蛤蟆,张嘴一吸,漫天雷光都被它吞进了肚子-2;是九个模糊的身影,各持一剑,舞得泼水不进,剑光层层叠叠,真的化成了笼罩九天的暴雨,将那吞天的蛤蟆死死压向地底……影象戛然而止,剑柄上传来一股子温凉,脑子里却多了一段拗口的心法,开头就是四个字:剑雨九天

我,李二狗,桃花峪一个父母早亡、吃百家饭长大的穷小子,就这么撞上了大运——也可能是倒了血霉。那把剑死沉死沉,我费了老牛鼻子劲才把它拖回我那破茅屋。夜里,我对着油灯琢磨脑子里那点东西,越琢磨越心惊。这剑雨九天之吞天,根本就不是给人练的!它里头最基础的一招“引气”,要求的就不是丹田存气,而是要把天地间那些刚猛暴烈、别人避之不及的元气,甚至是对敌的杀伐之气,直接吸进来,硬生生压进筋骨血脉里-2。这哪是修仙,这分明是找残废啊!可影象里那九个身影的威力又太勾人,我寻思着,就试试,稍微引一丝地缝里冒出来的黑气,应该……没事吧?

结果,差点要了我的小命!那一丝黑气入体,就像烧红的铁水灌进了经脉,疼得我当场嗷一嗓子,眼前发黑,全身骨头都像被碾子碾过。手里的黑剑“哐当”掉地上,剑身上那些鬼画符似的纹路,好像微微亮了一下。足足瘫了三天,我才勉强能下地。可奇怪的是,疼过之后,我觉得自己力气好像大了那么一丝丝,耳朵也灵光了点。这功法,邪性!可它摆在眼前的机会更邪性。我们这种山沟沟里的泥腿子,想出头?除非祖坟冒青烟!现在青烟没有,天上掉“剑雨”了,还是带“吞天”名头的,怕死?怕死就活该一辈子啃土坷垃!

打那以后,我就白天砍柴打猎,晚上偷偷摸摸练这要命的“吞天”引气法。地点就在后山那个终年雾气不散、连老猎户都不愿意去的野猪沟。疼是真疼,每次练完都跟死过一回似的,身上排出黏糊糊、发腥发臭的黑汗。但变化也是实实在在的,我能一拳砸断碗口粗的松树,窜起来能摸到崖壁上野葡萄藤。那把黑剑,我也给它起了个名,叫“吞山”,希望它有朝一日真能有吞天蛤蟆那么点威风-2

平静日子没过两个月,村里开始出怪事。先是张婶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没了毛,光溜溜地死在圈里,身上没伤口;接着是王老汉起夜,看见一团黑影飘进他家灶房,把半缸腌菜吸得干干净净,菜叶子都没剩。人心惶惶,都说土地庙不灵了,怕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。我知道,这八成跟那天“狱门裂了”掉下来的玩意儿有关-1

果然,没过几天,村里真来了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那天晌午,村口来了三个外乡人,打扮得奇形怪状,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袍子的干瘦老头,一个脸上抹得跟唱戏似的妇人,还有个眼神阴鸷、玩着一条小蛇的年轻人。他们不讨水也不问路,直奔村中央,那干瘦老头掏出一个罗盘似的东西看了看,尖着嗓子笑道:“错不了,这穷乡僻壤,地脉阴气却突然转盛,定有‘阴髓’滋生,可是炼‘百鬼幡’的好材料!”

他们说的“阴髓”,我好像在那段“剑雨九天”的影象边角里瞟到过一眼注释,是极阴之地受魔气沾染后生出的一种邪物,对修炼阴毒功法的人是大补,但对活物来说,沾上就损阳折寿。这帮混账,是要抽干我们村的地气,炼他们的邪门法宝!

村里几个青壮拿着锄头扁担想拦,被那玩蛇的年轻人袖子一抖,一股黑烟喷出来,人当场就口吐白沫晕倒在地。眼瞅着那干瘦老头掏出一面惨白的小幡要往地上插,我血往头上涌,也顾不上藏拙了,从人群后面冲出来,大喊一声:“住手!”

那三人齐刷刷看向我,眼神像看一只蹦跶的蚂蚱。玩蛇的年轻人嗤笑:“哟,还有个不怕死的?”抬手又是一股黑烟袭来。这次我看清了,那黑烟里裹着密密麻麻针尖大的小虫。我下意识地按照“吞天”法门里一个笨拙的运气路子,将那股子日夜折磨我、也锤炼我的“气”聚到手掌,不躲不闪,一掌拍了出去!

没有华丽的光,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响。袭来的黑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猛地四散,里面的小虫噼里啪啦掉了一地,瞬间僵死。我手掌一阵酸麻,心里却是一喜,这破功法,真有用!

“咦?”干瘦老头收起轻视,眯着眼打量我,“小子,你身上这气……驳杂刚猛,不像玄门正宗。你师父是谁?”

我哪有什么师父,只能硬着头皮胡诌:“关你屁事!这是我们村,滚出去!”

“不知天高地厚!”那妇人冷哼一声,手腕一翻,甩出三道碧莹莹的飞针,直取我上中下三路,又快又毒。我慌忙挥动“吞山”剑去格挡,剑身沉重,挥动不便,但我力气大,居然也“叮叮叮”三声,险险地将飞针磕飞,震得我虎口发麻。可那飞针上附着的阴寒劲气,却顺着剑身往里钻,冻得我半边胳膊都麻了。

“力气不小,剑也古怪,可惜,功夫糙得像种地的。”干瘦老头摇摇头,似乎失去了耐心,手中白色小幡一晃,顿时阴风惨惨,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直往我脑子里钻,眼前仿佛出现重重鬼影。我头痛欲裂,手脚像被无形的东西缠住,动作立刻慢了下来。玩蛇的年轻人趁机指挥那条小蛇,闪电般窜向我脚踝。

危急关头,我脑子里那“剑雨九天”的影象再次闪过,特别是那九个身影舞剑时,那种斩断一切、冲刷一切的磅礴意念。我不管不顾,把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、引来的地缝黑气、打架的杀气,还有平日里积攒的蛮力,统统挤向手臂,挤向“吞山”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劈开!把这些鬼哭狼嚎、阴风邪气,统统劈开!

“啊——!”我大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双手握剑,朝前一记毫无章法的猛劈!

“吞山”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剑身上那些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,并不耀眼,却带着一股子蛮横的“吞吸”之意。剑锋过处,那扰人心神的鬼哭狼嚎声竟被吸走大半,缠手缠脚的阴冷感也为之一松。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剑势带起的风压,居然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,卷起的尘土碎石劈头盖脸打向那三人。

这一下,效果拔群。倒不是威力多大,而是太出乎意料。那三人显然没见过这种路数——不闪不避,硬抗毒烟飞针,用蛮力破邪法,最后还来了个“土遁”攻击。干瘦老头拂袖挥开尘土,脸色有些难看:“这小子有古怪,他那剑更古怪!别耽搁,一起上,先拿下他!”

我心里叫苦,刚才那一下已经抽掉我大半力气,再来我可真顶不住了。就在他们三人要扑上来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,一道青色的剑光贴着树梢疾飞而来,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就到了村子上空。剑光一敛,现出一个穿着青色道袍、面容清矍的中年道士,脚下踩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。

道士目光一扫,落在那干瘦老头手中的白色小幡上,眉头顿时皱起:“‘聚阴幡’?尔等邪修,竟敢在此抽取地脉,炼制如此阴毒之物,祸害生灵!”他又看了看地上口吐白沫的村民,和我手中冒着丝丝热气(那是我累的)、纹路还泛着微光的“吞山”剑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
那三个邪修一见这道士,脸色大变,尤其是感受到道士身上那股渊渟岳峙、远超他们的气息,更是萌生退意。干瘦老头咬牙道:“天枢观的道士?真是阴魂不散!我们走!”说罢,三人毫不迟疑,转身就朝着不同方向仓皇逃窜,连句狠话都没留。

青衣道士并未追赶,他飘然落地,先给地上中毒的村民喂下丹药,然后才走到我面前。我这才看清,他道袍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图案。

“小兄弟,好胆色,也好力气。”道士看着我,语气温和,“方才你那一剑,虽无章法,但其中蕴含的那股‘吞噬化解、以力破巧’的霸道意蕴,贫道依稀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……莫非,与上古失落的那门专克邪魔外道、需引煞入体的‘剑雨九天之吞天’传承有关?”-1

我心头狂震!这道士竟然一口道破了我这半吊子功夫的来历!原来它有个这么长的全名,还是专克邪魔的?我手里这把“吞山”,难道真的大有来头?

见我瞠目结舌的样子,道士微微一笑,也不深究,只是抬头看了看依旧有些泛红的天空,又望了望远处山峦,叹了口气:“南天裂隙虽被神石勉强补上,但逃逸的妖魔与泄露的魔气已遍布四方,世间恐难再安宁-1。小兄弟,你既得此缘法,又有守护乡梓之心,可愿随贫道下山?天下将乱,正是需要力量斩妖除魔之时。你这‘吞天’之路,闭门造车,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毁,或反被凶煞之气吞噬心神-2。我天枢观虽无此霸道法门,但一些清心正念、疏导驳杂之气的辅助法诀,或可助你少走弯路,甚至……在未来某日,能真正重现那‘剑落如雨,涤荡九天’的锋芒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:“当然,这条路,会比你现在更苦,更险。你可愿?”

我低头看看手里的“吞山”剑,它安静下来,又变得黑沉沉、不起眼。我想起刚才那无力又愤怒的感觉,想起村里人惊恐的脸。窝在这山沟里,靠着这邪门功法打猎砍柴,或许能安稳过一辈子,但那天上掉下来的“剑雨”,地上冒出来的邪修,都在告诉我,这世道,变了-1。安稳,可能再也求不来了。

我握紧了剑柄,抬起头,对青衣道士说:“道长,我跟你走。不过,我得先回屋,把我那两只瘦兔子腌上,给隔壁陈奶奶送去。”

道士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有趣,有趣!心性质朴,杀伐果断却又不忘根本,或许,这正是修炼那‘剑雨九天之吞天’最需要,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根基——守住心中一点人味儿,才不至于在吞噬天地的霸道中,迷失了自己-4。走吧,小子,这天下很大,麻烦很多,够你慢慢‘吞’的!”

我跟着道士,离开了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山村。回头望去,夕阳下的桃花峪渐渐模糊。我知道,我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,一条用疼痛和危险铺成的路。但手里“吞山”剑传来的沉甸甸的分量,和脑子里那九个舞剑的身影,又让我心里烧着一团火。

九天之上的剑雨为何而落?吞天的蛤蟆究竟被镇压在何处-2?我这半吊子的“吞天”法,又能走到哪一步?这些问题的答案,都在山外,在那片更加广阔、也更加混乱的天地里。

剑雨九天之吞天——这名头听着吓死人,可路,还得我李二狗自己,一步一个脚印,踩下去。管它前面是妖是魔,是劫是缘,我就认一个死理:谁想毁了我在乎的东西,我就用这把“吞山”,吞了它的嚣张气焰!这,就是我李二狗从那天傍晚的剑雨里,悟出来的,最朴素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