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
沈蘅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灌进来的是猪食槽子发酵的酸臭味。

她愣了一瞬,目光落在自己满是冻疮的双手上——这双手,她太熟悉了。上一世,就是这双手,在赵家当了三年牛马,洗衣做饭喂猪砍柴,最后被一碗毒药送了终。

“沈蘅!日头都晒腚了还不起来?真当自己是少奶奶呢!”

门外传来尖利的叫骂声。

沈蘅猛地坐起身,脑子里轰的一声——这是婆婆刘氏的声音。她死了,又活了,重生在了嫁进赵家的第二年冬天。

上一世,丈夫赵大壮在外跑商,一年回不了两次家。刘氏嫌她生不出孩子,变着法地磋磨她。小姑子赵翠翠偷了她的嫁妆银镯子去赌,输了还倒打一耙说她偷人。最后那碗毒药,就是刘氏亲手端到她床前的,说是“治不孕的偏方”。

她喝了,七窍流血死的。

死前听见赵翠翠在外头数银子:“嫂子这一死,她那三亩水田可就是咱家的了。”

“娘,她还不起呢!再不打,日头真要落了,今儿可没柴烧了!”

赵翠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沈蘅垂下眼,看着自己骨节粗大、指尖开裂的手,缓缓攥成了拳头。

她掀开补丁摞补丁的棉被,下了炕。推开门的瞬间,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,院子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——雪她没空扫,因为天不亮就要去后山砍柴。

“磨蹭什么呢?饭呢?”刘氏站在灶房门口,叉着腰,三角眼里全是嫌恶。

沈蘅没说话,径直走向灶房。

刘氏跟在后头骂:“大壮半年没回来,你在家连个蛋都下不出来,我赵家养你有什么用?今儿把后山那片柴都砍回来,砍不够别想吃饭!”

沈蘅掀开锅盖,里面是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,旁边碗里搁着一碟咸菜——就这,还是刘氏和赵翠翠吃剩下的。

她没喝。上一世就是喝这个喝得胃出血,没钱治,硬扛过来的。

“看什么看?那是留给翠翠的,你想吃自己去煮!”刘氏一把抢过锅盖。

沈蘅平静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她觉得这是命,忍着,熬着,总想着等大壮回来就好了。可大壮回来了又怎样?知道他娘和妹妹要毒死自己,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人死了就死了,别闹到官府去,丢人。”

好一个丢人。

“娘。”沈蘅开口,声音不大,“后山的柴,我今天不去砍了。”

刘氏一愣,随即暴怒:“你说什么?!”

“我说,”沈蘅一字一顿,“要砍你自己去砍。我今天去镇上。”

“你去镇上作甚?!”

“告官。”

两个字砸下来,刘氏脸色骤变。

赵翠翠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,闻言瓜子壳掉了一地:“你、你告什么官?”

沈蘅转过身,看着这对母女,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寡妇——不,她还不是寡妇,赵大壮还活着呢。

“告你们虐待儿媳,”沈蘅说,“告你们霸占嫁妆,告你们意图谋财害命。”

刘氏的脸白了一瞬,随即又涨红起来:“你放屁!谁谋财害命了?你疯了是吧?”

“没疯。”沈蘅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她昨晚从炕洞里扒出来的,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有这玩意儿,“这是爹临死前立的字据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,赵家欠我爹三十两银子的彩礼钱,三年内还清。今年是第三年,你们不光没还,还把我嫁妆里的十亩地吞了。刘氏,你说官府要是知道了,是抓我还是抓你?”

刘氏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
赵翠翠先慌了,拉住刘氏的袖子:“娘,她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闭嘴!”刘氏一巴掌甩过去,打得赵翠翠半边脸肿起来。她转过头,死死盯着沈蘅,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
半晌,她冷笑一声:“你去告啊,你前脚出了这个门,后脚我就让大壮休了你。一个被休的女人,看谁还要你!”

“休我?”沈蘅轻轻笑了一声,“行啊,让他回来写休书。写完了我拿着休书去官府,告你们骗婚骗财。对了,再跟官老爷说说,赵大壮在外头做的什么生意——偷运私盐,够砍几回头的?”

刘氏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
赵翠翠吓得直往她身后躲。

沈蘅不再看她们,转身回了屋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值钱的全被这母女俩搜刮干净了,只剩下两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,和一双露脚趾的棉鞋。

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,背上就往外走。

“你站住!”刘氏冲过来拽她,“你走了谁干活?”

沈蘅反手一甩,刘氏踉跄了两步,一屁股摔在雪地里。

“你、你敢打我?”

“打你怎么了?”沈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刀子,“刘氏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现在写放妻书,赵家欠我爹的三十两银子一笔勾销,我那三亩水田还给我,从此各不相干。第二,我去告官,你们一家子吃牢饭,赵大壮砍头,赵翠翠充军,你——”

她弯下腰,看着刘氏惊恐的眼睛:“你去洗衣局,洗到死。”

刘氏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赵翠翠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:“嫂子,嫂子你不能这样啊,我娘她就是嘴坏,她没有坏心啊——”

“没有坏心?”沈蘅直起身,声音忽然拔高,“那碗‘治不孕的偏方’,是不是你娘亲手端给我的?你说,那碗里有没有毒?!”

赵翠翠哭声一滞,眼神闪躲。

刘氏脸色煞白。

沈蘅看着她们的反应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。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这两个人,都知情。

“好,很好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!”刘氏爬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写!我写放妻书!你别告官!”

沈蘅站住脚,没有回头。

半个时辰后,她拿着放妻书,怀里揣着三亩水田的地契,走出了赵家的大门。

雪下得很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
她站在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两年的泥坯房子,看见刘氏和赵翠翠缩在门框后头,像两只受惊的老鼠。

沈蘅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镇上走。

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
她没有哭,上一世已经把眼泪流干了。这一世,她要活着,要好好活着,要把上一世亏欠自己的,全都挣回来。

走了大约两里地,迎面来了一辆马车。

赶车的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七八岁模样,穿一件石青色棉袍,面容冷峻,眉骨很高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山涧里凝了冰的深潭。

马车经过她身边时,忽然停了。

“姑娘,”赶车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这大雪天的,去哪儿?”

沈蘅抬头看他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上一世她在镇上的药铺门口见过这个人,当时他被人簇拥着,身边的人都叫他“顾大人”。

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,开绸缎庄的顾家,当家人顾衍之。

“去镇上。”沈蘅说。

顾衍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破旧的棉袄和露脚趾的棉鞋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,只微微侧了侧头:“上来吧,顺路。”

沈蘅没犹豫,爬上了马车。

车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,和她身上的寒气撞在一起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顾衍之递过来一个手炉:“拿着。”

沈蘅接过来,低头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马车轱辘碾着积雪,吱呀吱呀往前走。

沉默了半晌,顾衍之忽然开口:“赵大壮家的?”

沈蘅手指一顿,抬头看他。

顾衍之神色淡淡的:“赵大壮去年跟我借了五十两银子,说是做生意周转,到现在没还。你是他媳妇,按理说这债——”

“我不是他媳妇了。”沈蘅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放妻书,递过去。

顾衍之接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微挑,把放妻书还给她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刚才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识字吗?”

沈蘅一愣:“识得。”

“算账呢?”

“会。”

顾衍之靠在车壁上,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,半晌说了一句:“我铺子里缺个账房,管吃住,月钱二两,干不干?”

沈蘅怔怔地看着他。

上一世,她被毒死的时候,手里连一文钱都没有。现在,有人问她干不干。
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干。”

马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,可沈蘅觉得,这一世的路,好像比上一世宽了许多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顾衍之收回目光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叹气。

他方才没告诉她——赵大壮借的那五十两银子,其实是他故意借的。因为他早听说赵家虐待儿媳,想着赵大壮若是个有良心的,借钱总会给媳妇留些家用。

没想到,赵大壮拿了钱,转头就去了赌坊。

更没想到,这个传闻中逆来顺受的小寡妇,今天会拿着放妻书,一个人走在漫天大雪里。

顾衍之闭上眼,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。

马车晃晃悠悠,往镇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