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张老三第一次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成都这地方他住了五十年,从来不晓得春熙路背后还藏着这么个门脸。门是暗红色的,旧得掉漆,上面挂的牌子字都模糊了,就“俱乐部”仨字还能认出来-1

推门的时候,铃铛响得他心慌。

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多了,硬是怪得很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得满屋子的木头架子都在发亮。架子上摆的东西更是稀奇古怪——一个会自己转的青铜罗盘,一瓶装着星河般光芒的玻璃瓶,还有把琴弦会发光的古筝-3

“欢迎光临特拉福买家俱乐部。”

声音是从柜台后头传来的。张老三眯起老花眼,才看见那儿坐着个人。年轻人,看着就二十出头,穿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,手里拿着本旧书。他旁边站着个穿女仆装的姑娘,乖惨了,就是眼睛眨都不眨,跟假人一样。后来张老三才晓得,这姑娘还真是个人偶,在店里干了三百多年了-1

“我……我想买点东西。”张老三搓着手,手心全是汗。

年轻人——后来他知道叫洛邱——放下书,笑了笑。那笑容温吞吞的,里头却没啥温度:“特拉福买家俱乐部什么都卖,爱情、才华、权势、健康……甚至寿命。只要您付得起代价。”

张老三咽了口唾沫。他来之前打听过,晓得这地方邪门,但没想到这么直接。

“我想……要回年轻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,“四十岁,不,三十五岁就行。我老伴前年走了,儿子在国外,我一个人……太久了。”

洛邱点点头,从柜台下抽出张羊皮纸。上面的字张老三一个不认识,但奇怪的是,他心里明明白白知道每一条写的啥——三十五岁青春,代价是九十九年寿命-1

“您今年七十,再付九十九年,交易完成后您还能活……”洛邱顿了顿,“大概四天。当然,是年轻的身体。”

张老三手抖得签不了字。人偶女仆递来支羽毛笔,他接过,一咬牙,签了。

疼。浑身骨头像是被打碎了重拼。等张老三再睁眼,镜子里是个陌生又熟悉的脸——浓眉,还没白的头发,眼角没褶子。他抬手摸脸,皮肤紧实得很。

“交易成立。”洛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祭献成功。张先生,您现在可以走了。”

走出俱乐部门口时,张老三回头看了一眼。洛邱又坐回柜台后看书,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。那一瞬间,张老三突然想起听过的传言——这年轻人自己也是交易来的,用自由换了这俱乐部老板的位置-5。现在想来,这哪是老板,分明是给俱乐部打工的长工


重新变成三十五岁是啥感觉?巴适,头一个月是真的巴适

张老三——现在该叫张小川了——去染了头发,买了身潮牌,学年轻人泡吧。他在舞池里扭动身体,有姑娘过来搭讪,喊他“帅哥”。他笑得嘴都合不拢,觉得这交易值,太值了。

第二个月,他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
儿子打来越洋电话,他兴奋地说自己变年轻了,电话那头沉默好久,儿子才开口:“爸,您是不是……老年痴呆了?”

老朋友在公园遇见他,盯了他半天,摇摇头走了,边走边嘀咕:“长得真像老张,可惜老张去年就走了……”

第三个月,张小川坐在自己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里,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。墙上的结婚照里,那个白发老头搂着老伴笑,他记得那是自己,但看着像别人。衣柜里的老年装他穿不了了,新买的衣服又不像自己的。

他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睡不着。闭上眼睛就听见心跳声,咚咚咚,像是在倒计时。

第四个月第一天,张小川去了老伴的墓地。他买了她最喜欢的白菊,放在墓碑前。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慈祥,他蹲下身,想跟她说说话,张开口却不知道喊啥——她现在比他大三十五岁了。

“我好像做错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

第四个月第三天,张小川又站在了那条巷子口。暗红色的门还在那里,这次他没犹豫,直接推门进去。

铃铛响得急促。

洛邱还在柜台后,看的是同一本书,翻的页数都差不多。人偶女仆站在老位置,连姿势都没变。

“我想改交易。”张小川说,声音哑得很。

洛邱抬头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太快了,抓不住。“特拉福买家俱乐部的交易一旦成立,不能更改。这是规矩。”

“那我再买!买回我的年纪,买回我的……”张小川说不下去了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什么都没了——寿命快到了,钱花得差不多了,连身份都没了。他现在是个法律上不存在的人。

洛邱合上书,从柜台后走出来。这是张小川第一次见他离开那个位置。年轻人走到窗边,窗外是成都的夜景,霓虹灯闪啊闪。

“张先生,您知道吗,每个走进这里的人,都觉得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洛邱说,声音轻轻的,“爱情,财富,报复仇人的能力……他们用寿命、宝物、灵魂来换,觉得划算得很。但很少有人想过,交易完成后,自己还是不是自己。”-2

张小川愣愣地看着他。

“您看我现在,”洛邱转过身,脸上还是那副温吞的笑,“理论上我能活很久很久,每一次交易成功,我都能获得寿命。但我得一直在这里,看着一个又一个像您这样的人走进来,签下契约,然后离开。有时候我在想,我和那个人偶姑娘,到底有多大区别。”-2

屋子里静得很,只有老座钟在嗒嗒地走。
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张小川问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洛邱走回柜台,抽出另一张羊皮纸:“您还有最后一样可以交易的东西——您的故事。把您这四个月的记忆卖给我,换回您原本剩下的寿命。当然,交易完成后,您会变回七十岁的张老三,会忘记这段时间的一切,就像做了场梦。”

张小川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“如果我不卖呢?”

“那四天后,您会以三十五岁的样子离开。没有身份,没有过去,没有人认识您。”洛邱顿了顿,“但您会记得一切。”

张小川拿起羽毛笔,手还是抖,但这次他签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签完最后一笔,他抬头问:“你们要我的记忆做什么?”

洛邱收起羊皮纸,笑了笑:“特拉福买家俱乐部收集故事,各种各样的故事。这些故事是俱乐部的养分,也是它存在的原因之一。您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
张老三醒来时,躺在自家沙发上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他爬起来,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。走到镜子前,里头是个白发老头,眼角皱纹深得能夹蚊子。

他挠挠头,总觉得忘了点啥,但想不起来。算了,老了就是这样。

上午他去公园遛弯,碰见老李。老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:“老张,听说没,春熙路后头那条死巷子,最近老有人进出,邪门得很。”

“啥子邪门哦,肯定又是啥网红打卡点。”张老三摆摆手,不以为然

遛完弯,他去菜市场买了条鱼,准备晚上红烧。路过花店时,他停下脚步,进去买了束白菊。

“去看老伴啊?”花店老板认得他。

“嗯,今天她生日。”张老三付了钱,接过花。

去墓地的公交车上,他抱着花,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。突然有那么一瞬间,他看见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街角,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
车子开得快,一闪就过去了。

张老三眨眨眼,再看时,街角已经没人了。他摇摇头,心想这老花眼是越来越严重了。

墓园里很安静,他把白菊放在老伴碑前,掏出手帕擦了擦照片。

“今天天气好,你那边也应该不错。”他蹲下身,跟照片说话,“儿子昨天来电话了,说下个月回来。我给你说嘛,这个龟儿子总算晓得回来了……”

风吹过,墓园里的松树沙沙响。白菊在风里轻轻颤,像是点头。

张老三说着说着,突然停住了。他盯着老伴的照片,看了好久好久。

“我昨天做了个梦,”他轻声说,“梦到自己变年轻了,去跳舞,去喝酒,耍得不晓得好开心。但是啊,梦里头我一直找你,哪儿都找不到。”

他伸手摸摸照片上老伴的脸,手指粗糙,动作却温柔得很。

“后来我醒了,看到镜子里的老头子,突然就觉得……现在这个样子,也挺好。”

风又吹过来,这次带着点桂花香。秋天要来了,张老三想着,该去买点桂花,老伴以前最爱做桂花糕。

他慢慢站起身,膝盖咔咔响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,墓碑上的老太太还在笑着,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。

走出墓园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张老三慢慢走着,步子不大,但稳当得很。路过春熙路时,他往那条死巷子瞥了一眼,巷子深处,暗红色的门关得紧紧的。
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前方菜市场人声鼎沸,活色生香,这才是他熟悉的人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