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夏睁开眼,入目是斑驳的土墙和褪色的领袖像。

空气里有煤炉子的呛人味道,混着旧棉花被褥的霉味。

这味道她太熟悉了——她妈李桂兰陪嫁的那条十斤大棉被,用了二十年都没舍得扔。

“知夏!你个死丫头还躺着?你爹在院里等半天了!”

李桂兰的大嗓门从堂屋炸开,方知夏浑身一激灵,猛地坐起来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嫩纤细,没有那些年操劳留下的冻疮和伤疤。右手虎口处那个被机器轧断的指节,完好无损。

心跳如擂鼓。

她疯了一样扑到柜子前,翻开那本1986年的老黄历。

四月十五。

四月十五!

前世,她就是今天跟村里的混混赵大军订了婚。赵大军花言巧语哄她私奔去深圳,说要娶她,结果呢?

她跟赵大军去了深圳,洗盘子、摆地摊、熬夜做衣服,供他开厂子。他说等生意好了就领证,她信了。一等就是八年。

八年里她打掉过两个孩子,因为赵大军说“现在不是时候”。

八年里她妈李桂兰气得脑溢血,她爸方德厚跪着求她回家,她没回。

后来赵大军的厂子做大了,找了个城里的女大学生,嫌她丢人,设计她挪用公款,把她送进了监狱。

她在牢里待了三年,出来才知道,她爸妈早就不在了。方德厚死的时候,邻居打电话让她回去办丧事,赵大军扣着她的身份证不让走。

“你回去有什么用?死人还能活过来?”

这是赵大军的原话。

方知夏闭上眼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
上辈子她蠢,蠢到亲手把自己全家都葬送了。

“知夏!你爹真要发火了!”

李桂兰的声音又炸了一遍。

方知夏抹掉眼泪,转身拉开柜子,把那件压箱底的红色碎花裙拽出来扔到一边,换上一条灰扑扑的旧裤子,裹上军绿色棉袄。

四月天穿棉袄,但她知道,今天这一闹,必须穿得够惨。

她推开房门,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。

方德厚坐在凳子上抽烟袋,脸色铁青。赵大军站在最前面,穿一身崭新的涤纶西装,头发抹了发胶,冲她咧嘴笑。

“知夏,我跟叔说了,咱们今天去镇上领证,完了我带你去深圳,保准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
方知夏看着他。

这张脸她看了八年,到死都记得。

赵大军,前世她掏心掏肺养出来的白眼狼,后来用她当踏脚石的畜生。

“好日子?”方知夏声音很轻。

赵大军没听出不对,还在笑:“对,你跟我走,以后你就是老板娘。”

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都起哄:“知夏好福气啊,大军现在可是万元户了!”

方知夏慢慢走到赵大军面前,仰头看他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冷得像腊月寒冰,赵大军心里咯噔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方知夏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
啪!

清脆响亮,院子里瞬间死寂。

“方知夏!你疯了?!”赵大军捂着脸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
方知夏没理他,转身看向方德厚和李桂兰,膝盖一弯,直直跪了下去。

“爸,妈,女儿不孝。”
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恨。

“上一世我瞎了眼,跟这个人渣走了,害得你们为我操心,害得妈脑溢血,害得爸连死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。”

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,觉得方知夏说的都是疯话。

但李桂兰愣住了。

她闺女的眼神不对,那里面装的东西,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姑娘该有的。

“大军,你听我说——”

方知夏站起来,走到赵大军面前,一字一句:“你上辈子欠我的,这辈子我一样一样讨回来。”

赵大军脸涨得通红,想骂人,但对上方知夏那双眼睛,莫名心虚。

“你不就是要钱吗?不就是嫌我穷吗?”赵大军冷笑,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,甩在方知夏面前,“我有的是钱,你看清楚!”

方知夏低头看了看那沓钱,抬脚踩了上去。

“你的钱,脏。”

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叠纸,当众撕得粉碎——那是赵大军昨晚送来的订婚协议。

“方知夏!你给脸不要脸!”赵大军彻底怒了,伸手就要拽她。

“我看谁敢碰我闺女!”

方德厚一脚踢翻凳子站起来,抄起扁担横在方知夏面前。李桂兰也冲过来,一把将方知夏护在身后。

“大军,今天这婚订不成,你走吧。”方德厚声音硬邦邦的。

赵大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环顾一圈看热闹的人,觉得面子丢光了,指着方知夏:“你等着,有你求我的时候!”

说完转身摔门走了。

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,只剩方知夏一家三口。

李桂兰拉着方知夏的手,眼眶泛红:“闺女,你刚才说的那些疯话……”

“妈,我没疯。”方知夏反握住她的手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,“我只是终于醒了。”

她记得前世的一切。

记得赵大军的厂子是怎么起家的——他偷了深圳一家电子厂的技术图纸,那家电子厂的老板,叫陆峥。

陆峥,前世她只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。军功世家出身,八十年代下海经商,后来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科技巨头。

但很少有人知道,陆峥早期差点被赵大军搞破产。赵大军偷了他的技术,抢先占领市场,陆峥险些一败涂地。

前世方知夏是赵大军的帮凶,这辈子,她要当陆峥的刀。

第二天一早,方知夏揣着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,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。

她要去的地方叫红星电子厂,也就是陆峥创业初期的大本营。

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,方知夏脑子一刻没停。

前世她在深圳熬了八年,什么都干过,什么苦都吃过。她不懂技术,但她懂市场,懂人心,更懂赵大军的每一个阴招。

班车停在市汽车站,方知夏跳下车,按记忆找到红星电子厂。

厂子不大,就两间厂房加一个院子,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。门卫是个老大爷,上下打量她:“找谁?”

“找陆厂长。”

“有介绍信吗?”

方知夏摇头:“麻烦您转告陆厂长,就说我知道赵大军手里有一份他从华强北弄来的技术资料,他想抢先注册专利。”

老大爷脸色一变,转身进去了。

不到五分钟,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走了出来。

三十出头,身量很高,肩背笔挺,五官轮廓分明,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工装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块老式上海表。

陆峥。

方知夏前世在电视上见过他无数次,但真人比电视上更……有压迫感。

“你是谁?”陆峥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军人家庭出身的干脆利落。

“我叫方知夏,双桥乡的。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赵大军马上要去深圳,他会找到一份跟你手上项目几乎一样的技术资料,抢先注册。一旦他成功,你的厂子就完了。”

陆峥眸光微沉。

他确实正在研发一款新型通讯设备,核心技术资料还在完善阶段。但这件事只有厂里几个核心骨干知道,一个陌生姑娘怎么会……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方知夏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赵大军会在五月八号之前完成注册,你手上那份技术资料里,滤波器的参数有个致命缺陷,是他不知道的。”

陆峥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滤波器参数有问题,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只是怀疑,还没最终验证。

“进来。”

方知夏跟着他走进厂房,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。几个工人正埋头干活,头都没抬。

陆峥把她带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方知夏把前世赵大军做的每一件事,用一种“市场调研”的方式讲了出来。她没说重生的事,只说自己“在深圳待过,见过赵大军的操作”。

陆峥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合作。”方知夏说,“我知道赵大军的每一步计划,你需要的不是技术员,是情报。”

“条件?”

“第一,事成之后,我要赵大军永远翻不了身。第二,我要在你厂里工作,工资按普通工人算就行。第三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第三,我听说你家有部队背景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赵大军在深圳有个合伙人,叫孙志明。这个人有案底,走私、诈骗,但现在还没暴露。找到孙志明的案底,就能提前断了赵大军的后路。”

陆峥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探究。

这个姑娘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一个农村出来的十九岁姑娘。

“你是军婚?”他忽然问。

方知夏一愣。

陆峥指了指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前世赵大军用烟头烫的,重生后疤痕还在,只是淡了很多。

“自己烫的?”陆峥问。

方知夏垂下眼:“上辈子被猪油蒙了心。”

陆峥没再追问,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。

“这是厂里的临时工合同,你看一下。至于你说的事——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,我陆峥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方知夏接过合同,手指微微发抖。
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

上辈子,她是赵大军的垫脚石。这辈子,她要当陆峥手里的刀。

一刀一刀,剜在赵大军心上。

赵大军是在五月三号去的深圳。

走之前他给方知夏留了话:“等我在深圳站稳了,你哭着求我,我也不要你了。”

方知夏听了这话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她在红星电子厂已经待了半个月,白天在车间干活,晚上在办公室研究赵大军前世的商业轨迹。陆峥给她配了一套厂里的内部资料,她从最基础的电路图开始学,晚上学到凌晨两点,早上五点起来继续。

陆峥有天半夜路过办公室,看见灯还亮着,推门进来。

方知夏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摊着厚厚一沓资料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。她的棉袄袖子磨破了,露出手腕上那道疤痕。

陆峥站了一会儿,脱下自己的外套,轻轻披在她身上。

方知夏没醒。

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身上的外套,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叠好放在陆峥办公桌上,压了一张纸条:谢谢,不用。

陆峥看到纸条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这个姑娘,浑身上下都写着“别靠近我”。

五月八号,深圳那边传来消息,赵大军果然注册了一项技术专利。

陆峥拿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车间调试设备。他看完电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焊电路板的方知夏。

方知夏放下烙铁,走到他面前。

“我说过,那个滤波器参数有问题。他注册的是缺陷版本,等他量产的时候,次品率会高达百分之四十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
方知夏没回答。

她当然知道。前世赵大军的厂子刚开始就是靠这个缺陷版本起家的,但次品率太高,差点赔得底掉。后来是赵大军偷了陆峥的修正方案,才把问题解决了。

这辈子,陆峥的修正方案不会再被偷了。

因为方知夏已经让陆峥提前把完整技术方案申请了国防专利——陆峥的军功世家背景,走国防专利通道,比民用专利快得多。

赵大军抢注的那个版本,在国防专利面前,连废纸都不如。

“陆厂长,”方知夏说,“再等两个月,赵大军会主动回来找你。”

“找我?”

“他的次品率上来之后,唯一能救他的就是你手上的修正方案。他会来偷,或者来骗。”

陆峥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你今年多大?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十九岁,你不该想这些。”

方知夏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超出年龄的沧桑:“陆厂长,有的人活到八十岁还是个孩子,有的人死过一次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
陆峥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他说:“以后叫我陆峥。”

七月,赵大军果然回来了。

他穿得比订婚那天还体面,手腕上多了块金表,身边跟了个烫卷发的年轻女人——前世方知夏认识她,叫白露,赵大军后来娶的那个女大学生。

白露挽着赵大军的胳膊,娇滴滴地说:“大军,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人才?”

赵大军带着白露直接去了方知夏家。

他以为方知夏还在村里种地,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,顺便从方德厚嘴里打听陆峥厂里的事。

推开方家院门,赵大军愣住了。

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,方知夏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台——他揉了揉眼睛,一台电脑?

1986年,一台电脑顶一个工人三年的工资。

“知夏,你这是……”赵大军话说到一半,方知夏抬起头。

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整个人利落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
“赵大军,听说你在深圳次品率百分之四十,赔了十几万?”

赵大军脸色瞬间铁青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不光知道这个,”方知夏站起来,拿起桌上厚厚一沓文件,“我还知道你偷了陆峥的技术方案,抢注了专利。但你偷的那个是错的,陆峥真正的技术方案已经申请了国防专利。你手上那份,是废的。”

赵大军的脸从青变白。

白露尖声说:“你谁啊你?大军的事轮得到你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方知夏扫了她一眼,“你跟他才三个月吧?你知道他之前有个未婚妻吗?你知道他那个未婚妻被他害得蹲了三年监狱吗?”

白露愣住了。

赵大军猛地伸手要抢那沓文件,方知夏侧身避开,把文件递给身后的人。

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
他今天没穿工装,换了一身军绿色的夹克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“赵大军,”陆峥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抢注的那份专利,我已经起诉到法院了。加上你盗窃商业机密、伪造合同的事,检察院会找你谈。”

赵大军的腿开始发抖。

“你、你胡说,我没有——”

“孙志明已经全招了。”方知夏轻声说。

赵大军瞳孔骤缩。

孙志明,他在深圳的合伙人,那个有案底的走私犯。

前世孙志明是在三年后才被抓住的,但这辈子方知夏提前让陆峥通过军方渠道查到了孙志明的底细。孙志明被抓之后,为了减刑,把赵大军的事全抖了出来。
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赵大军喃喃自语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
方知夏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再也没有前世的恐惧、卑微、讨好。

只有冰冷刺骨的恨意和释然。

“赵大军,上辈子你毁了我全家。这辈子,我只是提前把你的路堵死了。”

赵大军听不懂“上辈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“路堵死了”。

他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
白露尖叫一声,甩开他的胳膊跑了。

方知夏低头看着他,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
她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

赵大军被判了七年。

盗窃商业机密、伪造合同、行贿,数罪并罚。孙志明因为主动交代,判了三年。

方知夏去法庭那天,穿了一身新做的蓝色套装,头发盘起来,戴了一对银耳环。

陆峥坐在她旁边。

法官宣判的时候,赵大军被法警押着往外走,路过旁听席,忽然停下来。

他盯着方知夏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话:“方知夏,你到底是不是人?”

方知夏没说话。

陆峥站起来,挡在她前面,高大的身影把赵大军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。

“带走。”法警把赵大军拖了出去。

走出法院大门,方知夏站在台阶上,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
陆峥站在她身后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方知夏,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事,查到了。”

方知夏一愣。

“你让我查赵大军和孙志明的案底,但我顺手查了另一件事。”

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,递给她。

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,眉眼和方知夏有三分相似。

“你亲生父亲,方远征,一九七九年牺牲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。你母亲李桂兰是你养母,她是你父亲的战友遗孀,当年收养了你。”

方知夏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。

这件事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。

“你父亲生前的老战友,现在还在部队。如果你想——”陆峥顿了顿,“如果你想认回来,我可以帮你。”

方知夏捏着照片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上辈子她为了赵大军,什么亲情都不要了。这辈子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,她不但守住了养父母,还多了一个父亲。

她转过头,看着陆峥。

这个前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,这辈子帮她毁了赵大军,帮她找到了亲生父亲,还帮她找回了自己。

“陆峥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?”

陆峥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
“因为你帮我的时候,什么都没要。”

方知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是重生以来,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那天晚上,方知夏回到双桥乡,全村人都知道赵大军被判刑的事了。

李桂兰在院子里杀了一只鸡,方德厚把藏了五年的老酒拿出来,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。

“闺女,”方德厚喝了酒,眼圈红了,“爹以前以为你真要跟赵大军跑了,爹对不住你,没护好你。”

方知夏端着酒杯,站起来,跪了下去。

“爸,妈,是我对不住你们。上辈子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眼泪逼回去,“这辈子,我不会再犯傻了。”

李桂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。

“傻闺女,好好的说什么上辈子,这辈子好好过就行了。”

方知夏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,用力点头。

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。

方知夏擦了眼泪出去,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院门口。

陆峥从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箱水果和一坛酒。

“方叔,李婶,”他难得有些不自在,“我爸让我来拜访一下。”

方德厚愣住了:“你爸是——”

“陆军,北京军区。”

方德厚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
李桂兰反应快,一把把方知夏拽到身后,警惕地瞪着陆峥: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”

陆峥看向方知夏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李婶,我想跟知夏处对象。”

方知夏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,然后方德厚猛地站起来:“不行!我闺女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,你——”

“叔,”陆峥打断他,语气认真得像在作报告,“我跟赵大军不一样。赵大军要她为他牺牲,我要她做她自己。”

方知夏看着陆峥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
前世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草,谁踩都行。这辈子她想做一棵树,站在自己的土地上,谁也踩不倒。

但如果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旁边,而不是踩在她头上……

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
“陆峥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你先追着吧,答不答应看我心情。”

陆峥笑了。

那笑容映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,暖得像春天。

方知夏抬头看了看天。

天上有星星,跟前世监狱里看到的那些星星一样亮。

但这一次,她不是在铁窗后面看,而是在自己家门口看。

这感觉,真好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