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北京三里屯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。

我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,手里捏着第十二杯长岛冰茶,冰块早就化成了水,酒液温吞得像隔夜的刷锅水。

艳遇?

呵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——“苏晚,明天来我办公室,把离职手续办了。”

发消息的人是我爱了七年的男人,陆沉舟,BEST GROUP的创始人,我的上司,我的初恋,以及……我孩子的父亲。

当然,他不知道孩子的事。

我本想今晚告诉他,但现在看来,不必了。

“一个人?”

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右侧切入,像一把温热的刀,利落地切开酒吧嘈杂的背景音。

我偏头。

男人大约三十出头,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他戴着一块百达翡丽,是限量款,我在陆沉舟的拍卖手册上见过。

但真正让我愣住的,是他的脸。
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感,可偏偏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,又藏着某种让人想靠近的、危险的温度。

他认出我了?

不对。我现在戴着假发,化了浓妆,穿的是地摊上两百块买的亮片裙,和白天那个戴黑框眼镜、素面朝天的苏副总判若两人。

“喝一杯?”他自顾自地在我旁边坐下,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吧台,“给她换一杯热的。”

“我不需要——”

“你抖得很厉害。”他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我裸露的肩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,“冷,或者怕,总得选一个。”

我没选。

因为我突然发现,他手腕内侧有一道疤,新月形的,很浅,但我见过。

三年前,陆沉舟的BEST GROUP遭遇最大危机,竞争对手派人在他车上动手脚,是一个神秘人提前拆除了刹车装置,救了陆沉舟一命。

那个神秘人的手腕上,就有一道这样的疤。

我是在陆沉舟的监控录像里看到的。

“你认识陆沉舟。”我说。

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好看得让我后背发凉。

“认识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我恨他。”

我该走的。一个正常的、理智的、明天就要被裁员的女人,应该立刻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。

但我没有。

因为他说“我恨他”的时候,眼睛里烧着和我一样的光。

“我叫沈渡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在找一个合作伙伴,能毁了陆沉舟的那种。”

我看着他的手,忽然笑了。

“苏晚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凉薄的掌心贴在一起,像两把生锈的刀终于找到了彼此,“巧了,我也恨他。”

沈渡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
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其实也是猎人的兴奋。

“明天的头条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。

照片上,陆沉舟和一个女人从酒店出来,女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,但陆沉舟的表情清晰得刺眼——那是他和我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“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?”沈渡问。

我盯着照片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姜蜜,陆沉舟的大学初恋,三天前刚从法国回来。”

沈渡挑了挑眉,似乎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”他凑近了些,呼吸几乎贴上我的耳廓,“陆沉舟明天让你办离职,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行,而是姜蜜要来公司,她看上了你的位置。”

我的手指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
知道。

我当然知道。

陆沉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我帮他处理了多少商业机密的邮件,不知道我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,更不知道——他那个所谓的“竞争对手”沈渡,曾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。

也是唯一一个,在我被陆沉舟PUA到抑郁时,发短信说“苏晚,你值得更好的”的人。

可惜那会儿我恋爱脑晚期,不仅没理他,还把他拉黑了。

“所以,”沈渡靠在吧台上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苏副总,愿意和我演一场戏吗?”

“什么戏?”

“一场艳遇。”他说,“你假装爱上我,我帮你拿到BEST GROUP的核心数据。事成之后,陆沉舟身败名裂,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”

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的面前。

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,转让方是沈渡,受让方写的是我的名字,转让标的——BEST GROUP百分之十五的股份。

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这些股份,是我三年前用命换的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陆沉舟不知道,当初他创业时,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散在七个投资人手里,其中一个是我。后来我陆续收够了百分之十五,一直等着今天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?”

“因为——”沈渡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,认真到我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,“苏晚,七年前你帮过我,你还记得吗?”

七年前。

我猛地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,大三,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一个男生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,雨太大了,他的伞被风吹走了,浑身湿透。

我走过去,把伞递给他,帮他一起捡。

那男生的眼睛很黑,像今天的沈渡。

“是你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沈渡没回答,只是把协议往前推了推:“签了它,明天你去离职的时候,把这东西拍在陆沉舟桌上。告诉他,你要和我合作。”

我看着那份协议,又看了看沈渡。

“你就不怕我是他的人?”

“你不是。”沈渡笃定地说,“因为你刚才看照片的眼神,和七年前一模一样——那种被辜负了还硬撑着不哭的样子,我没法忘。”

我的眼眶突然酸得厉害。

七年。

七年前我把伞给了沈渡,陆沉舟却在同一天晚上,因为一杯奶茶说感动要和我在一起。

七年。

我为了陆沉舟放弃保研,放弃出国,放弃父母给我安排的稳定工作,放弃一切尊严和底线,当了他七年的影子。

到头来,他连分手费都不打算给。

“我签。”我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不要你的股份。”我把协议推回去,“我要你以市场价收购我的股权。BEST GROUP的核心数据和渠道资源,我有百分之三十的贡献,这七年的心血,我不白送。”

沈渡愣住了,然后他笑了。

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不是猎手的算计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欣赏。

“苏晚,”他说,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
“人总要变的。”我站起来,把西装还给他,从包里掏出一百块拍在吧台上,“明天见,沈总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我转身走了三步,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苏晚。”

我停住。

“七年前那把伞,”他说,“我还没还你。”

我没回头,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。

“那把伞不值钱,沈渡。但你欠我的七年,我会让你慢慢还的。”

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
我走出酒吧,凌晨三点的风吹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陆沉舟的消息。

“苏晚,别耍花样。明天十点,别迟到。”

我盯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特别好笑。

陆沉舟,你以为我是去办离职的。

其实我是去送葬的。

给你的野心,给我们死掉的七年,给我那个愚蠢又卑微的恋爱脑。

一起陪葬。